順著陳東手指的方向，我看向隊伍末尾那個駝背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破舊的深紫色老款外套，正吃力地穩住三輪車車把。
站在馬路牙子上的張霸霸揉著發腫的手腕，看見老太太過來，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嚷嚷：“張瞎子，你推那幾瓶破爛玩意兒來湊什麼熱鬧！”
老太太身子縮了一下，握著車把的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邊一個大嬸開口懟回去：“霸霸！你衝張大娘撒什麼邪火！大娘一個人在家熬點滷豆腐容易嗎你！”
張霸霸轉頭瞪過去：“你他媽又多嘴！”
大嬸往後退了一步，嘴裡還是不服氣，低聲罵了句什麼，旁邊幾個婦女跟著嘟囔，卻沒人敢再往前站。
我沒有搭理張霸霸，把手裡的賬本交給胡志強，邁步穿過人群，直接走到三輪車跟前。
“大娘，你這滷豆腐和香油蘿蔔乾怎麼賣？”我指了指車斗裡的玻璃瓶。
張大娘抬起頭，混濁的眼珠子在我臉上掃了兩秒，嘴唇哆嗦著開口：“閨女，滷豆腐八塊錢一瓶，蘿蔔乾六塊，都是我自己種的蘿蔔，擱了自家榨的小磨香油拌的，乾淨著呢。”
我伸手拿起一瓶蘿蔔乾，擰開鐵皮蓋子聞了一下，一股濃郁醇厚的芝麻香撲鼻而來。我麻利地蓋好蓋子：“大娘，這味兒真地道，我們賓館後廚和今天跟車下鄉的夥計們正好缺個下飯菜，你車上這十六瓶我私人全包了，按十塊錢一瓶給您算，一共一百六十塊。”
我從挎包裡抽出兩張紅票子，遞到張大娘手裡：“不用找零了，大娘，我聞你這蘿蔔乾裡拌的小磨香油特別純，你家裡還有沒有富餘的香油、土雞蛋或者紅薯粉條？這些東西我們超市收。”
張大娘看著手裡嶄新的兩張百元鈔票，粗糙的手指頭摩挲著紙幣邊緣，眼圈泛紅：“有！家裡油簍子裡還存著二十多斤剛找油坊榨出來的純芝麻香油，屋裡床底下也攢了一百多個土雞蛋和三十來斤紅薯粉條，就是老婆子腿腳不利索，一趟搬不過來。”
“搬不過來不要緊，我們跟你去家裡拿。”我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路邊咬牙切齒的張霸霸，提高嗓門對排隊的婦女們說：“各位張莊的嫂子，我看大家夥兒平時在地裡忙，跑一趟縣裡也不划算。我們決定在這個村裡設個好再來超市的駐村代收點！大家夥兒平時家裡攢了土雞蛋、芝麻香油、紅薯粉條，隨時可以找志強登記，要是有人趁我們不在，敢去代收點搞破壞，那就是砸我們好再來超市的招牌，我的律師團和派出所民警絕不答應！”
那嬸子第一個拍手叫好：“大妹子這法子想得太周到了！有你這句話，看誰還敢欺負孤寡老人！”
張霸霸見大夥兒全盯著他，臉上掛不住，把手往褲兜裡一揣，領著那四個小混混罵罵咧咧地順著村道溜了。
我讓胡志強和陳東留在村委會門口繼續過秤收貨，自己幫著張大娘推起那輛舊三輪車，跟許曼一左一右護著她往村南頭的老院子走。
到了張大娘家門口，許曼沒跟進來，直接靠在院門邊把風，我幫著大娘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順手把那扇掉漆的木門插上了門閂。
院子不大，掃得乾乾淨淨，牆根底下襬著幾個陶缸，屋簷下掛著一捆捆成色極好的紅薯粉條。
張大娘從堂屋拿出一個粗瓷大碗，轉身要去抱油簍子，我拉住她的胳膊，放輕了聲音：“大娘，你先別忙活，我今天來找你，除了收香油和雞蛋，還有點別的事。”
張大娘腳步停住，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老闆，你找我還有啥事？”
“你有一個閨女是叫林子吧？”
老太太聽見她閨女的名字，眼淚嘩嘩地就流了出來：“我閨女是叫林子，她不見了，我找不到她了，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你看我的眼睛都哭瞎了，”她說著，哭聲越出越響，最後變成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啕，“我的苦命孩子喲……”
我蹲下去，兩隻手扶住老太太的肩膀，等她哭聲稍緩，才開口說：“大娘，我找你來，就是想幫幫你，瞭解一下這個情況，幫你找找孩子，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林子都快九年多沒有音信了，起初說是去紡織廠打工，我去找了廠裡說沒這個人，後來聽說有人在ktv見過，在那兒上班，我找了還是沒找到。”
她說著往門口看了一眼，撐著炕沿站起身，彎腰從床板底下拖出一個生了鏽的餅乾鐵皮盒。
她開啟盒蓋，撥開裡面的針頭線腦，從最底下摸出一張揉得發毛的百元鈔票，還有一個拆開了封口的風溼藥盒，塞到我手心裡。
“胡老闆，自從兩年前我去KTV找，那個管事的說我再去鬧就弄死我，我就不敢再去明面上找了。可就在三個月前，有一天半夜下大雨，我聽見院子裡咔噠一聲響，第二天一早開門，看見院牆根底下扔著一個小藍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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