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尾的未保中心主任和婦聯幹事，衝他們使了個眼色：“兩位領導，依蓮怕生，見人多容易犯糊塗，勞煩你們二位先帶朵朵去走廊長椅上坐兩分鐘，我跟張律師先安撫一下她，等她情緒穩住了，咱們馬上進來辦簽字手續。”
未保中心主任看依蓮神情不對，點頭應下，牽起一步三回頭的朵朵，跟婦聯幹事一塊兒退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張曉往前邁了半步，擋在房門口的觀察窗前，從西裝內袋掏出錄音筆按下開關。
我反手握住依蓮發涼的手背，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撫：“依蓮，外頭的人都出去了，你慢慢說，到底看見什麼了？”
“那天晚上一直下大雨，雷聲特別響。”依蓮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說話顛三倒四的，“我睡不著，趴在窗戶縫往外看，院子裡的燈亮著，趙正剛打著一把黑傘站在屋簷底下，旁邊兩個男的拿著鐵鍬，其中一個男人，他的鼻子特別大，往地上一個人的腦袋上瘋狂的拍打！”
我握緊她的手：“你看清地上那個人是誰了嗎？”
“要賬的！他說是來找趙正剛要沙石款的！”依蓮哆嗦了一下，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眼珠子四處亂轉，“滿地都是血水，雨水都衝不乾淨。那個大鼻子推過來一個大鐵皮桶，把那個人折彎了塞進去，倒了好多灰撲撲的溼水泥進去，拿鐵鍬抹平了，天沒亮就用拖拉機拉走了！”
“那個要賬的男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嗎？”張曉在旁邊追問了一句。
“全都是血！鐵鍬拍下來了，骨頭碎了！”依蓮捂住耳朵，呼吸變得粗重急促。
門外走廊裡傳來鄭大夫和未保中心主任詢問的腳步聲。
張曉迅速收起錄音筆，拉開門，未保中心主任拿著那份《親屬骨髓配型知情同意書》，領著朵朵和婦聯幹事走了進來。
主任走到床前，放輕了嗓門：“依蓮同志，剛才跟你提過的事，周天成在國外的兒子病重，需要朵朵去抽一管血做個配型化驗，對方願意給你們母女五十萬生活補償，你要是同意，就在這上面按個手印。”
聽到“周天成”和“抽血”這幾個字，本來就處在崩潰邊緣的依蓮眼珠子全紅了。
她一把搶過主任手裡的同意書，兩隻手左撕右扯，嘩啦幾下撕成碎片，揚手灑了一床。
“不抽！誰也別想抽我閨女的血！”依蓮雙臂緊緊箍住朵朵的腰，把整個人弓成蝦米狀擋在朵朵前頭，衝著主任齜牙，一口咬在主任遞過去的簽字筆杆上，“周天成那個畜生！朵朵生下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他老婆拿著皮帶抽我的肚子！現在他兒子要死了，就想來抽乾我閨女的血去換命！我不稀罕他的臭錢，誰敢動我閨女，我咬死誰！”
值班主任嚇得往後縮手，筆帽都被依蓮咬出了兩個深牙印。
“啊！全都是血！你們都是趙正剛派來殺我的！別拿水泥糊我的嘴，別殺我！”
依蓮徹底犯了糊塗，她一把將身邊的朵朵推到床角，赤著腳站在病床上，抄起枕頭和桌上的塑膠水杯就往我們身上亂砸。
朵朵被推倒在床角，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媽，我是朵朵！”
跟在後頭的鄭大夫推門衝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體格健壯的男護士。
“快，約束保護，準備五毫克氟哌啶醇肌注！”鄭大夫一邊指揮男護士按住狂躁亂踢的依蓮，一邊扭頭衝我們喊，“病人出現急性創傷應激發作了，從醫學角度評估，她對配型抽血存在強烈的牴觸情緒和被害妄想，強行推進會導致自殘或傷人行為，這手續必須終止！家屬和無關人員先退到走廊外頭去！”
我上前一把抱起縮在床角發抖的朵朵，跟張曉、未保中心主任一塊兒退出了病房。
厚重的病房門關上，隔絕了裡頭的哭喊聲。
未保中心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撿起走廊地上的資料夾，轉頭看向我：“胡老闆，這情況你也看到了，監護人當面撕毀檔案、明確拒絕，還引發了狂躁發作，這字是肯定籤不成了。”
“不籤就不籤。”我安撫著拍了拍朵朵的後背，幫孩子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朵朵別怕，咱不抽血。”
不到十分鐘，鄭大夫從病房出來，開具了加蓋醫院公章的《精神狀態評估及醫療不予配合建議書》，未保中心主任和婦聯幹事當場在回執單上簽字，寫明“法定監護人當面撕毀申請，強烈拒絕配型，程式終止”。
為了幫依蓮恢復神智，我跟院方和未保中心商量好，這段時間先把朵朵留在省城，由未保中心派一名女護工住在醫院陪護房裡照看，每天等依蓮情緒平穩時帶朵朵去探望半小時。
趁著護工帶朵朵去洗臉的工夫，我和張曉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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