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彎下腰，伸手拿了兩次才捏住公文包提手，裡邊拉鍊沒拉嚴，幾張列印紙散落在馬路牙子上，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他顧不上拍灰，把紙張胡亂塞回包裡夾在腋下，抬頭看我：“胡老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十年前的舊賬，一個精神病人犯病時說的胡話，傳出去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我從挎包裡抽出鄭大夫剛開的《醫療不予配合建議書》影印件，遞到劉美蓉手裡：“美蓉姐，醫院紅章白紙黑字在這兒，依蓮受刺激發病，我們盡力了。”
劉美蓉捏著那張紙，眼淚直掉：“胡老闆，算我求你了！周舟在國外醫院躺著，再找不到合適的骨髓就要下病危了！五十萬不夠，我加到一百萬行不行？”
“這不是錢的事。”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她是朵朵的親媽，她不點頭，誰也抽不走孩子一滴血。”
劉美蓉雙腿發軟，扶住奧迪車的後視鏡哭出聲來。
我轉過頭把視線落向周明遠，往前邁了一步，停在他跟前：“周大律師，你剛才說瘋子的話不算數，那你不妨算一算，周天成當年放著安南縣這麼大的家業不要，為什麼連夜跑去越南？僅僅是因為破產嗎？趙正剛做了什麼你應該清楚。”
周明遠夾著公文包的胳膊往裡收了一下，後背貼上了發涼的車門。
我盯著他發緊的腮幫子，慢條斯理地往下說：“你今天揹著趙正剛替周天成跑腿，要是讓趙正剛知道，你猜他第一個會找誰封口？”
劉美蓉哭聲停了，放下手看著周明遠，嘴唇哆嗦：“周律師，你沒跟趙正剛說吧？你答應過老周替我們保密的！”
周明遠嚥了口唾沫，伸手拉開奧迪車後座的門，把劉美蓉往車裡推：“嫂子，外頭風大，你先上車，我跟胡老闆單獨說兩句。”
等車門關嚴實，周明遠往旁邊挪了兩步：“胡老闆，我周明遠在安南縣混飯吃，求的是財，不是去給趙正剛陪葬的，周天成託我辦朵朵配型的事，我從頭到尾沒跟趙正剛漏過半個字。”
“那最好。”我把手揣進外套兜裡，指尖觸著兜裡溫熱的手機，“周律師是聰明人，應該分得清哪條船能坐，哪條船要沉。”
周明遠捏著菸捲的手指緊了緊，菸絲從捲紙裡掉出來幾根，他左右看了一眼，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清的音量說：“十年前我給趙正剛掛名當顧問的時候，經手擬過一份北關沙場的轉讓檔案，那個沙場老闆姓葛，道上叫他葛老三，找趙正剛結三十萬沙石款，兩人在院裡吵過一架，第二天人就沒影了。”
他把揉爛的菸捲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煙末：“胡老闆，我就知道這麼多。今天這扇門我沒進過，你們也沒見過我。”
周明遠說完，轉身拉開駕駛座車門鑽了進去，奧迪車打著火，調了個頭匯入車流，一腳油門跑得沒了蹤影。
許曼站在我身後笑了一聲：“老闆，這個周明遠倒是個識時務的，稍微點兩句就把老底兜出來了。”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趙正剛真翻了船，將來拔出蘿蔔帶出泥，把他這個擬轉讓合同的幫兇也摺進去，借咱們的刀替他拆趙正剛這顆雷，這老油條算盤打得精著呢。”我心情大好，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走吧，回安南。”
上了商務車，許曼發動車子駛上繞城高速。
車廂裡暖風吹著，我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快地舒展開，轉頭問旁邊的張曉：“張曉，葛老三這條線怎麼弄？”
張曉合上手裡的筆記本，搖了搖頭：“這種十年前的地方陳年命案，歸刑偵口管，單憑依蓮的口述和周明遠嘴上一句話，連立案門檻都夠不上，真要查，得先核實葛老三的失蹤記錄，再暗中摸排當年的拖拉機司機，把水泥桶挖出來驗出DNA，這是個慢功夫。”
“那這線索怎麼處理？”我問。
“交給我吧。”張曉把錄音筆收進皮包夾層，“縣局裡水太深，我回頭把葛老三和北關沙場的資訊整理成匿名材料，繞開安南縣，直接寄給市局刑偵支隊的積案排查組，讓他們走內部協查程式暗中往下摸。你把心放進肚子裡，只要葛老三真死在安南縣的地界上，早晚能把那個水泥桶給找出來。咱們這段時間別去碰這事，免得打草驚蛇，安心把你那幾攤子買賣做起來才是正經。”
“行，這事交給你辦，我就不管這茬了。”
把命案的釘子暗中埋下去，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車子順著高速往安南縣界開，兩旁的冬小麥田往後退去，前幾天簽下趙正芳那份“三個月招滿一千名女工”的對賭協議時，她那副等著吞我三千萬保函的嘴臉還在眼前晃。
我撥通了李晚晴的電話。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聽筒裡傳出一片嘈雜的鼎沸人聲，夾雜著好幾個農村婦女的大嗓門：“大妹子，俺是嶺頭鎮李莊的，俺表嫂跟周春蘭一個村，給我報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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