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是個對學問非常純粹的人。得知劉淑寧那邊還沒結束,他便拉著馬守安坐下,從《元史》的音譯問題一路聊到《通典》的典章制度,又扯到《資治通鑑》裡幾處存疑的記載。
馬守安起初還應付得來,可宋濂越問越深,越問越偏,他就感覺有些吃力了。
“國舅爺,您說這《元史》裡頭,蒙古諸王的世系,為何前後矛盾之處如此之多?”
“國舅爺,依您之見,遼金舊地的漢人世家,入元之後為何凋零得這般快?”
“國舅爺,您再瞧瞧這段,這‘達魯花赤’的職權,跟咱們的知府到底差在哪兒?”
馬守安每聽一個問題,腦子裡就得飛速翻一遍圖書館。
有些東西他前世讀過,有些得現查,查完了還得組織語言。
他每次回答完,宋濂就眼睛一亮,拍著大腿說“妙啊”,恨不得當場與他結為知己,然後迫不及待地丟擲下一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偏門。
馬守安腦門上漸漸沁出了汗。
他每說一會兒就得閉上眼緩一緩,藉口“沉思”,實則趁那幾息的工夫在腦子裡瘋狂檢索。起初閉個一兩息就夠,後來要三五息,再後來,他閉眼的工夫越來越長。
宋濂心裡也犯過嘀咕:這位國舅爺怎麼老愛發呆?
不過他略一思索,便自己替馬守安找好了理由。大約是早年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又放不下學問,落下了什麼病根吧。
就像他自己,當年求學路上凍壞了身子,如今一變天膝蓋就疼,誰還沒點小毛病呢。
想到這裡,宋濂便釋然了,看向馬守安的目光甚至多了幾分心疼。
馬守安哪裡知道宋濂替他腦補了這麼一齣,他只覺得再聊下去自己就要當場暴斃。
每回答一個問題,他都要在心裡默默祈禱:別問了,別問了,您老行行好,放我一條生路吧。
他甚至開始後悔為什麼要來看元史,在大殿裡乖乖等著不好嗎?
終於,偏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翠兒探進半個腦袋,小聲道:“老爺,夫人那邊好了,問您要不要回去?”
馬守安騰地站起來,朝宋濂拱手:“宋先生,內人那邊結束了,我得過去看看。今日就先到這兒,改日再聊。”說完也不等宋濂答話,一把拽著翠兒就往外走,生怕宋濂將他留下來。
………
重新坐回馬車裡,馬守安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座椅上。
劉淑寧見他額頭上還掛著汗,連忙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相公,您這是怎麼了?”
馬守安反手握住她的手,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忽然壓低聲音道:“以後咱倆的孩子,不能交給宋濂教。”
劉淑寧愣了一下,二丈摸不著頭腦:“啊?宋先生可是太子殿下的老師,所有皇子都是他教的。咱們的孩子若能得他教導,那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再說,到時候宋先生年紀也大了,還能不能教得動,都還兩說呢。”
馬守安沒解釋,只是又搖了搖頭。
他往車窗外瞥了一眼,等到路過某處,黑衣僧人連猴帶攤子都不見了蹤影,只剩地上幾根被踩爛的菜葉。
他把簾子放下,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