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周晗找到了一份工作，這份工作讓她不再花老本，每月有了固定的薪水。
不過說實話這份工作來得並不容易，要多虧了傑奎琳的幫忙。
戰爭爆發後，巴黎的醫院陸續開始為可能到來的大批傷員做準備。許多醫護人員被徵召進入軍隊，原本負責日常診療的科室不得不重新調整人手，不過大多醫院招聘都有語言要求。
傑奎琳知道周晗的困境後，幫她四處託人打聽得知了有一家紅十會醫院正在招護士，沒有嚴格的語言限制。
周晗雖然沒有法國的行醫資格，但她在夏利特醫院接受過系統的臨床訓練，處理護理工作遊刃有餘。經過一番考核後，醫院同意了讓她暫時留在外科病房工作。
她眼下最大的障礙是法語。好在她很有語言天賦，德語和英語的基礎也使她學習法語比一般人容易許多。
艾琳是個健談的人，每天回家總有說不完的新鮮事。奧黛特呢，很樂意糾正周晗的發音，偶爾會興致勃勃地給她講解一些法國人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的語法規則。如此過了一兩個月，周晗已經能夠用法語完成簡單的日常交流，不過稍微複雜點的交流還是需要會德語或英語的熱心同事幫忙翻譯。
和她同科室的拉維爾醫生就是熱心同事之一，此人竟會說法語、義大利語、英語、德語、荷蘭語五種語言！簡直是不可思議。
語言天才拉維爾畢業於巴黎醫學院，三十出頭，已經有好幾年的臨床經驗。他為人隨和，喜歡開玩笑，對自己的醫術頗有信心，也帶著幾分巴黎年輕知識分子特有的自負。
醫院的工作比周晗預想中平靜得多。
法國向德國宣戰後，地鐵站被改成了防空避難所，火車把小孩們送到鄉間進行疏散，熱氣球被升上空中預防敵機掃射城市，但巴黎始終沒有迎來人們最擔心的空襲。
醫院為可能到來的戰爭騰出來的床位一直空著，倒是普通外科病人和從小城鎮轉來的傷患依舊不少。偶爾有從邊境地區送來的法國士兵，不過他們不是在和德國人交火中負傷的，被送院治療的原因是意外事故或肺炎黃疸腸胃炎這些疾病。
周晗經常需要配合拉維爾去完成手術。兩人接連配合幾臺手術後，拉維爾漸漸察覺到這個中國姑娘並不像一位只受過基礎臨床訓練的護士。
她對手術器械的熟悉程度遠超一般護士，能夠迅速領會他的意圖，有時甚至不等他開口，就已經把需要的器械遞到了手邊。
除此之外在遇到突發情況時，普通護士會亂了陣腳，但她是那樣鎮定，那樣從容不迫。這種東西可不是日常的臨床實習能訓練出來的。
這天下午，一臺手術結束後，拉維爾摘下口罩，走出手術室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周，我一直想問，你以前究竟做過多久的臨床工作？你看起來很有經驗。”
周晗正低頭整理手術記錄，聞言抬起頭來，“我在腓特烈威廉大學學醫，期間在夏利特醫院實習過一年。”
“我知道這些。腓特烈威廉大學的醫學院很不錯，德國人在醫學研究方面確實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夏利特醫院也是一個頂尖的醫院，不過，你的臨床經驗似乎比普通實習生豐富得多。”
周晗手裡的鋼筆停頓了一下，“我九月份跟著醫療隊去過波蘭，待了一週左右。”
拉維爾愣了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知道波蘭發生了什麼，九月以來，法國報紙幾乎每天都在報道德軍的推進速度，以及華沙被圍城後遭受轟炸的訊息。
“原來如此……”他沉默片刻，忽然又忍不住問道，“周，你真的見過德國人在波蘭打仗？我一直很好奇，波蘭那麼大的一個國家，怎麼會在短短一個多月裡就被擊敗？德國軍隊真有那麼厲害？”
“波蘭的裝備和戰術準備都不如德國充分。吞併捷克斯洛伐克後，德國可以從三個方向進攻波蘭。另外德國在進攻開始時就取得了主動權。”周晗合上記錄本，想了想才繼續說道，“最重要的一點，德國有蘇聯這個盟友的加入。波蘭雖然有盟友，卻沒有得到軍事援助。”
拉維爾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臉上不免有些尷尬。
法國和英國確實向德國宣戰了，可在波蘭苦苦抵抗的那些日子裡，西線始終沒有出現大規模攻勢。報紙上關於陸軍在薩爾地區軍事行動的報道，一度讓法國民眾以為他們即將向德國腹地推進，結果沒過多久，部隊又撤到了原先的防禦陣地。
拉維爾咂了咂嘴，試圖替自己的國家解釋幾句，“你知道的，周，法國人還記得上次戰爭。沒有多少法國人願意為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但澤流血。”
他說完，似乎又覺得這番話顯得法國過於怯懦，於是挺直了腰背，“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法國害怕德國！如果德國人真的敢踏上法國的土地，法國的陸軍一定會讓他們嚐嚐苦頭。”
拉維爾看周晗的神色有些不對，隨即笑著擺了擺手，“當然啦，周，我說的只是最壞的情況。德國人剛剛打完波蘭，國內經濟本來就緊張，哪有那麼多錢和資源再開闢一條西線？更何況我們還有馬奇諾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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