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0月21日，我們奉命離開莫阿比布特的駐地，前往位於巴伐利亞的格拉芬沃爾訓練基地。
自從波蘭戰役結束以後，部隊一直在進行人員補充和編制調整。大德意志步兵團正在逐步改編為一支機動化部隊。新兵、軍官、車輛和武器裝備陸續從德國各地補充進來。
我所在的連共有兩百餘名官兵，竟然配備了將近四十輛歐寶卡車。如此充裕的車輛編制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畢竟在波蘭戰場上，德國陸軍仍然大量依靠馬匹運輸物資和牽引火炮，能夠完全乘坐汽車行軍的步兵部隊非常少見。
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院子裡的歐寶卡車已經提前發動了。每輛卡車的車門上都刷了那個令我們無比自豪的標誌——白色鋼盔。這是出發前夕士兵們拿著白漆罐和鋅皮噴模板塗刷的。
柏林的天氣陰冷，街道兩旁的樹木已經落去了大半葉子。軍車載著我經過了一個熟悉的路口，這是我前往裡德街的必經之路。
我至今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裡，她甚至沒有告訴她的朋友們。唯一的線索是她的房東告訴我的，她前段時間收到了中國寄來的信，大機率是回了中國。
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國土面積差不多有整個歐洲那麼大。我無數次去回想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試圖從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裡找出一些線索，可是毫無線索。我只知道她家在中國上海，其他一概不知，可真該死啊！
她那天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很不對勁，大概是在波蘭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或是中國的家人在信裡跟她說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跟我說呢？艱難苦楚不都是需要兩個人一起承擔的嗎？
柏林逐漸消失在身後，我只能暫時把這些事情放在一邊。我還有那麼多士兵需要負責，我必須整理好情緒，不能讓個人情感影響到軍事行動。
經過長途行軍，我們於10月下旬抵達了格拉芬沃爾訓練基地。重回熟悉的巴伐利亞，我的心情總算比在柏林時好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格拉芬沃爾位於上普法爾茨地區，周圍分佈著大片森林和起伏的丘陵。秋末的樹林褪去了綠色，松樹之間夾雜著大片光禿禿的山毛櫸。清晨的空氣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偶爾還能聞到從遠處的農舍煙囪飄來的煙味。
這裡的景色讓我不由得想起夏天和她在巴伐利亞度過的日子。我們沿著山間小路走了很遠，她很喜歡巴伐利亞的風景，尤其是森林和那些廣闊的草地，這些其實在德國的鄉下隨處可見。那段時間她說了很多次巴伐利亞與柏林完全不同。
我眺望著遠處的湖泊，想起了那天離開莊園後，我們在湖邊車上的歡愉時刻。就在這時，勤務兵埃倫貝格跑過來跟我說團部臨時開會，我只好掐滅煙，把思緒收回來。
季節變了，十月底的天氣十分不穩定，陰雨接連下了好幾天，夜間氣溫降到零下，偶爾還會飄起零星的雪花。之後幾天，巴伐利亞的雪不期而至。訓練場上的土變得鬆軟，靴子從土裡拔出來後，往往會在鞋底黏上一大塊泥。車輪常常陷進泥土裡，士兵們不得不墊上木板，把車輛從泥濘裡拖出來。
完成駐營工作以後，全團很快投入了緊張的訓練。部隊裡幾乎所有人都相信我們遲早會和法國人交戰。自從英法向德國宣戰以來，西線雖然沒有發生大規模戰鬥，但我們都知道，這種平靜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麻煩總是要解決的。
儘管大德意志步兵團的名聲十分響亮，但有一點必須認清：這支部隊還不夠成熟。除了少數年長的軍官在第二帝國時期和法國人打過仗，連裡的絕大多數士兵都未經過戰火的洗禮。
許多士兵此前只接受過基礎的步兵訓練，甚至還有一些人是最近才補充進來的新兵。他們現在必須學習實戰中如何通訊聯絡、如何與身邊的戰友配合、如何與炮兵、坦克協同作戰。
我和一些人曾經參加過波蘭戰役。說來有些慚愧，我們在那場戰爭中的表現幾乎可以用碌碌無為來形容。但在這些士兵眼中，我們已經成了無所不知的“老兵”。
他們喜歡在休息時湊到我們旁邊，問前線究竟是什麼樣子，尤其喜歡打聽波蘭騎兵和德國坦克交戰的新聞。我們能講的其實很有限，有時弗裡茨還跟他們開玩笑說：“等你們口糧全吃完了就能回家了。”
這句玩笑適用於波蘭戰役，但肯定不適用於之後的戰爭了。我們充當的不再是預備隊的角色，仔細想想就能想明白，國防部對步兵團如此眷顧，很明顯是在將大德意志步兵團打造成一把利劍。
戰爭不會因為一個人年輕便憐愛他。為了讓士兵們做好準備，有時我不得不在訓練場上扮演一個相當不近人情的角色（軍士長們有時比我更嚴格）。
實彈演練永遠伴隨著危險。11月3日那天，連裡進行了步兵與重武器的協同演練，炮兵的重迫擊炮與我們步兵班組進行交替掩護推進。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一名新兵在迫擊炮射擊過程中出現了失誤。那名士兵顯然過於緊張，沒有及時按規定臥倒，被飛濺的碎石和彈片擊中了頭部。
我和舒內德爾中尉趕到現場時，軍醫正在包紮傷口，幾名士兵圍在旁邊，臉色蒼白。那名新兵的頭髮被鮮血浸溼，已經失去了意識，之後他就被抬出了訓練場。
那天晚些時候，我和舒內德爾中尉去打聽他的情況。聽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這才鬆了口氣。
11月5日，新的調動命令終於送到了團部，部隊奉命向西前往韋斯特瓦爾德地區的蒙塔鮑爾。我們路過拜羅伊特、巴姆貝格、漢瑙……朝國境線靠近。
公路上的車輛很多，車隊走走停停，我坐在駕駛室裡，能聽見後面車廂裡傳來的歡笑聲，他們在討論蒙塔鮑爾這個鎮子能不能給他們提供一些娛樂場所。後來，軍車又停了一次，這一次停的時間有些久，直到前面出現騷動，大家才覺察出異樣。
我下車往前面走了一段路，得知了堵車的原因——前面發生了車禍。軍毯已經蓋在了那名不幸遇難的士兵身上，他被暫時安置在路邊，等待後續車輛將他送走。考爾波中尉掰下了士兵頸上掛著的身份牌，按照規定記錄了姓名、番號和死亡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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