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甜甜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起前世這個時間，她已經在陸南星的公寓裡住了快半個月了。每天他出門去實驗室，門從外面反鎖，她只能待在客廳裡看電視或者翻他書架上的書。他中午會回來一趟，帶飯，看著她吃完，然後又走。晚上回來得早的話會帶她下樓散步，手必須牽著，走固定路線，不能跟任何人打招呼。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養在玻璃缸裡的魚。水是乾淨的，食是準時的，缸是透明的，但她遊不出那個邊。
現在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窗外是京大西區嘈雜的施工聲和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鈴聲。她可以隨時下樓，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跟任何人說話。周野不會查她的手機，不會問她去了哪裡，不會因為她跟男同學說了兩句話就冷臉。
雖然周野手頭緊，雖然周野有時候粗心大意，但周野不會把她關起來。
蘇甜甜把枕頭翻了個面，關燈睡覺。黑暗裡她聽到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看，是周野發來的晚安表情包，一隻打籃球的卡通熊。她回了個同樣的熊，然後把手機關機塞到枕頭底下。
隔壁床空著，室友週末才回來。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她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噩夢，沒有鐵門，沒有手銬，沒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而此刻，C區302的燈還亮著。陸南星坐在操作檯前看螢幕，姜曉語已經回去了。桌角那瓶礦泉水喝完了，空瓶還在原位放著，他每天換一瓶新的，但舊瓶不扔。趙恆問過他要不要收走，他說不用。
他伸手摸了摸那臺新筆記本的螢幕邊框，那裡還殘留著一點白桃護手霜的味道。他今天讓姜曉語調了三次引數，她彎腰看螢幕的時候頭髮又差點掃到儀器，他第三次幫她撥頭髮的時候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下。她沒躲。
陸南星把空瓶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覺得不對，撿回來放回桌角。他掏出手機翻了翻簡訊記錄，和姜曉語的對話方塊裡只有他發的那條“明天有雨，帶傘”和她回的“好”。
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關燈出門。走廊裡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走在光裡，腳步比平時輕。
……
第三週。
姜曉語進組快半個月了。她在的時候，陸南星改程式碼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倍，跑資料時思路清晰得像是腦子被重新格式化過。之前卡了半個月的降噪演算法核心模組，她在旁邊坐著的那幾天裡他連著攻下來三個關鍵節點。
趙恆昨天還感慨，說陸老師最近效率真高。
陸南星自己知道原因。姜曉語坐在靠窗那個位子，他只要偏一下頭就能看見她的側臉。她敲鍵盤的時候習慣咬下嘴唇，遇到看不懂的文獻會微微皺眉，然後拿筆在筆記本上畫圈。這些動作很安靜，安靜到他幾乎注意不到。但他的身體注意到了。她在那間屋子裡的時候，他的肩膀是松的，呼吸是穩的，手指不會無緣無故攥起來。
今天姜曉語下午有課，一點半就走了。她走之後陸南星坐在操作檯前盯著螢幕看了四十分鐘，一行程式碼都沒敲進去。示波器上的波形在跳，他盯著看了半天，發現自己根本沒在看波形，而是在聽走廊上的腳步聲。
這四十分鐘裡走廊上經過了七個人。都不是她。
陸南星把滑鼠扔在桌上，站起來去倒水。飲水機在姜曉語桌子旁邊，他走過去的時候目光落在她桌面上。那支護手霜就放在筆筒旁邊，白色管身，蓋子沒擰緊，歪著。
他站了兩秒。然後拿起那支護手霜，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白桃味，很濃，帶一點奶香。和姜曉語身上飄過來的味道一模一樣，但湊近聞的時候太沖了，少了她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淡。
陸南星把蓋子擰好，放回原位。手指在管身上停了兩秒才鬆開。
他倒完水回自己位子，把螢幕上的程式碼刪了重新寫。這次寫進去了，但寫到一半又停下來，開啟瀏覽器搜了一下“白桃味護手霜”。搜出來的結果他翻了五頁，全是各種品牌和店鋪，他挨個對比包裝，最後鎖定了一個牌子。下單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選了無香型那款。
不對。他要的是白桃味。
他把訂單取消，重新選了白桃味的。收貨地址填了實驗室。
第二天下午快遞到了。趙恆簽收的，拿進來放在陸南星桌上。包裹不大，拆開是一瓶白色玻璃瓶的香薰，瓶身上印著白桃圖案。陸南星擰開瓶蓋聞了一下，味道很正，確實是白桃。
他把香薰放在自己顯示器旁邊，等著姜曉語來。
姜曉語三點到的，進門跟趙恆打了個招呼，走到自己位子坐下開電腦。她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細白的脖頸。陸南星坐在對面看著她，她抬頭衝他笑了一下，又低頭看螢幕。
她沒注意到香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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