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個週六，陸南星早上出門前跟姜曉語說下午去趟實驗室，有個資料要處理。姜曉語說陪他去，他說不用，讓她在家休息，下午來接她吃飯。她信了，在家睡了個午覺，起來洗了頭，換了件白色毛衣。三點多的時候他發來訊息說資料跑完了，讓她來302一趟。
姜曉語推門進去的時候，302裡只有陸南星一個人。趙恆和周明週末不來，儀器都關著，只有靠窗那排燈亮著。陸南星坐在她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操作檯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旁邊是一個巴掌大的深藍色絨布盒子。
他站起來，拉開旁邊的椅子，看著她。
“坐。”
姜曉語走過去坐下。她看了一眼檔案袋，又看了一眼那個絨布盒子。盒子很小，方方正正的，絨布面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暗光。她大概猜到了什麼，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沒露。
陸南星站在操作檯旁邊，把檔案袋拿起來，解開纏線，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一沓列印材料，有頂刊的錄用通知，有專利局的授權書，有學術會議的邀請函，厚厚一摞，碼得整整齊齊。姜曉語掃了一眼，那些論文和專利的日期從十月開始，每一篇的作者列表裡都有她的名字。
“這些都是你來了之後拿到的。”陸南星說。他把那摞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後拿起旁邊的絨布盒子。他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枚戒指，銀色細圈，中間嵌著一顆不大的鑽石，切面在燈光下折出幾道細碎的光。
他握著戒指盒，看了她兩秒。然後他單膝跪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動作有些生疏，跪下去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手撐了一下桌沿才穩住。他跪在操作檯和椅子之間的窄小空間裡，仰著頭看她，後背繃得筆直。
“我這個人有病。”他說，聲音很平，但比平時低了一點，“脾氣差，離不開你。你嫁給我。”
沒有多餘的詞，沒有鋪墊，沒有修飾。就三句話，跟他在論壇發帖那個語氣一模一樣。姜曉語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他。他跪在地板上，手裡舉著那枚戒指，耳朵尖紅透了，但目光定在她臉上，瞳孔很黑，一眨不眨。
她想起第一次在走廊看見他的時候，他蹲在牆邊攥著美工刀，整個人被頭痛和噪音逼到牆根。現在他跪在302的地板上，周圍只有儀器低頻的嗡嗡聲，燈光平穩，他舉著戒指的手很穩。他把她叫來實驗室，把所有的論文和專利鋪在桌上，然後說他離不開她。
姜曉語把左手伸出去。
“行，我嫁。”
陸南星愣了一拍。他低頭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上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他握戒指盒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從盒裡取出戒指，對準她的無名指，慢慢推上去。戒指圈口剛好，滑過指節的時候有一點阻力，他稍微用了點力推過去，金屬貼著皮膚，微涼。
姜曉語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戒指不大，但切面很亮，在她手指上折出一點光。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戒指穩穩地圈在那裡。
陸南星還跪著。他看著她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點地板上的灰，他低頭拍了一下，再抬頭的時候姜曉語已經站起來了，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白桃味。
他伸手把她按進懷裡。手臂從她後背繞過去，一隻手扣住她後腦勺，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在胸前。下巴抵在她頭頂，力道很重，壓得她脖子微微後仰。他的心跳從胸腔傳過來，隔著毛衣擂鼓一樣，快得不正常。
他沒有說話。就這麼抱著，手臂越收越緊，緊到姜曉語覺得肋骨被壓扁了。她沒推開他，手從他腰側環過去，掌心貼著他後背。他後背的肌肉在襯衫底下繃著，微微發顫。
窗外是十二月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操作檯上那摞材料攤著，專利證書和論文錄用通知碼得整整齊齊，第一張就是那篇頂刊論文，作者列表第四行寫著姜曉語的名字。旁邊那個絨布盒子敞著蓋，裡面空了。
過了很久，陸南星的手臂鬆了一點。他低頭把臉從她頭頂移開，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呼吸打在她耳後。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
“你答應了。”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他又把她抱緊了。姜曉語感覺到他肩膀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把什麼一直提著的東西放下了。她偏頭，嘴唇擦過他的耳朵，輕聲說：“陸南星，你膝蓋疼不疼。”
他沉默了兩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