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學校論壇上看過那張開學典禮的主持照片。就是這張臉。
那男的是誰。蘇甜甜站在八號桌斜後方,手裡端著空托盤。男的偏了一下頭,側臉對著她這邊。蘇甜甜看見了他的臉,心跳停了一拍。陸南星。他比前世瘦了一點,但五官沒變,眉眼間那層淡淡的冷還在。他正低頭看著姜曉語,手裡拿著一張紙巾,伸過去擦她嘴角。動作很輕,從嘴角擦到下巴,然後收回來疊了一下放在桌上。
姜曉語不知道說了什麼,陸南星低頭笑了一下。
蘇甜甜站在原地,手裡的托盤差點滑下去。她端著盤子的手抖了一下,指節收緊,塑膠托盤在她手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那個笑。陸南星在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的那層冷散開了,整個人像換了一張臉。她前世跟了他三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
他笑的時候會先把嘴角抿一下,再慢慢彎起來,像在剋制什麼。但最後還是笑了,眼睛彎成一道很淺的弧度,看了姜曉語一眼,又低下頭去拿筷子。姜曉語伸手把他碗裡的香菜夾到自己碗裡,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吃。
蘇甜甜想起前世那些飯桌上的場景。陸南星從來不笑。他坐在她對面,筷子夾菜的動作精準得像做實驗,吃到一半會停下來盯著她看,看她有沒有好好吃。他也會給她夾菜,但從來不問她喜歡吃什麼,只夾他認為有營養的東西,放在她碗裡,然後用那種平而冷的眼神示意她吃。她要是吃慢了,他就一直盯著,盯到她吃完為止。
現在他坐在八號桌,姜曉語把他碗裡的香菜夾走,他低頭笑了一下,繼續吃。那個笑很自然,像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像是他願意讓她做任何事。
蘇甜甜往後退了一步。托盤撞到了身後的椅子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姜曉語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停留,又轉回去繼續跟陸南星說話。陸南星沒抬頭,正在給姜曉語碗裡夾菜。
蘇甜甜轉身快步走回後廚。她把托盤放在水池邊上,手撐著檯面,低頭站了一會兒。後廚很吵,廚師在顛勺,油煙機嗡嗡響,有人在喊單子。她站在角落裡,手撐著不鏽鋼檯面,檯面冰涼,涼意從掌心滲上來。
她想起前世那個笑。三年裡她拼了命想讓他笑一次,想讓他說一句軟話,想讓他用正常人的方式愛她。他從來不笑,從來不說,只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她,盯到她發毛。她那時候以為他不會笑,以為他天生就是那樣的人。
現在她隔著餐廳的幾排桌子,看著他給另一個女人擦嘴角的醬汁,低頭笑了一下,眼神軟得不像話。
原來他會笑。原來他也可以溫柔。只是那個人不是她。
蘇甜甜把托盤拿起來,重新走出後廚。她經過八號桌的時候沒往那邊看,端著盤子徑直走到十二號桌,把菜放下,轉身往回走。這次她走的是另一條路線,繞開了八號桌。她端著空托盤回到後廚門口,站在傳菜口等單子。透過傳菜口的視窗,她看見八號桌的方向,陸南星正站起來,拿起姜曉語的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牽著姜曉語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微微側身,讓姜曉語先出門,自己跟在後面,手一直沒鬆開。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蘇甜甜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裡的托盤。托盤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她用指甲颳了兩下,劃痕沒掉。
“甜甜,六號桌的菜好了,端一下。”後廚視窗有人喊她。
“來了。”蘇甜甜端起托盤往外走。六號桌在餐廳另一頭,離八號桌很遠。她端著菜走過去,腳步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客人跟她說了聲謝謝,她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
經過八號桌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張桌子。服務員已經收了盤子,換了新的桌布,上面擺著兩副乾淨的餐具,等著下一桌客人。蘇甜甜看了一眼那張空桌子,然後移開目光,端著空托盤走回後廚。
那天晚上下班之後她坐在更衣室的塑膠椅子上換鞋。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著,是房東發來的訊息,問她下個月房租能不能按時交。她回了個“能”,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裡。更衣室很窄,幾個鐵皮櫃子靠牆排著,有一股消毒水和舊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工服疊好塞進櫃子裡,穿上自己的外套,推門出去。商場已經快關門了,燈關了大半,只剩下走廊的應急燈。她從員工通道走出去,外面是地下停車場入口,冷風從坡道灌上來。她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沒什麼人,她站在站牌下面等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細細長長的一條。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想起下午在餐廳裡看到的那個畫面。陸南星低頭笑的那一下,她大概會記很久。不是因為嫉妒,也不是因為後悔。就是那個笑太陌生了,讓她覺得自己前世三年好像認識的是另一個人。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刷了卡,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晃了晃開動了,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蘇甜甜靠在車窗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她閉上眼,告訴自己別想了。明天還要上班,後天還有面試。休學手續已經辦完了,她得找份正式工作,先把房租和生活費掙出來。
車到站了。她下車,走進租住的老舊居民樓,爬了四層樓梯,推開門。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朝北。她脫了外套坐在床沿,從桌上拿起半瓶礦泉水喝了兩口。
手機又亮了,是周野發來的簡訊,換了個新號碼,問她在哪,說想見她。
蘇甜甜看了一眼那條訊息,長按,刪除,把那個號碼拉黑。然後她關燈躺下去,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面朝牆壁,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