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帶著濃重港普的中年男人哼哼冷笑:“楊廠長,外商看重的是歐式休閒,是風度!你這衣服做出來,硬邦邦得像給礦工發的工作服。別說運去中東,拿去旺角夜市擺地攤都沒人要啦。訂金扣除,尾款免談。”
“砰!”
皮鞋跟踩地的聲音傳來,一個穿白色西裝、抹著厚髮膠的男人摔門而出,鼻孔朝天,差點撞在謝文嬌身上。
男人瞪了謝文嬌一眼,罵了句“撲街”,揚長而去。
辦公室裡,楊梅癱坐在皮轉椅上,短髮凌亂,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半邊,茶水淌了一桌。
“看熱鬧的去車間看,別在門口晃悠!”楊梅頭也不抬地揉著太陽穴。
“楊廠長火氣不小,要不要來碗苦瓜排骨湯敗敗火?”
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楊梅猛地一抬頭。
門邊站著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女人,扎著利落的馬尾,穿一件簡單的水洗藍牛仔外套,手裡拎著個軍綠色帆布包,眉眼含笑,神采奕奕。
楊梅愣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富貴酒樓那個掌櫃的?謝文嬌!”
“虧楊廠長還記著我。”謝文嬌邁步進屋,順手把門合上。
“我怎麼能忘了你!”
楊梅快步迎上來,一把拉住謝文嬌的胳膊上下一打量,“省報我都看了,聽說前幾天連大洋彼岸的總統都去你那吃了頓飯,外事辦把你捧成個體戶標兵了!你不在省城數鈔票,怎麼跑到我這雞飛狗跳的爛攤子來了?”
“省城數鈔票是細水長流。”
謝文嬌把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擱,拉開椅子坐下,“聽楊廠長剛才那嗓門,好像讓人家把水龍頭給擰死了?”
楊梅苦笑一聲,遞過去一杯白開水:“別提了,丟人。招商會那會兒我看你店裡那套深藍工裝好看,琢磨著接點中東和東南亞的勞保工裝單子。結果貨做出來了,中間商挑刺,說款式老土,壓著不放款。五千件成衣堆在倉庫裡,工人們這個月的工資我都發不出來。”
八十年代初的初代外貿廠,就是這麼被二道販子拿捏的。
謝文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未變:“衣服我剛才在院子裡看見了。版型沒錯,用料也紮實。錯不在衣服,在於你讓人當成了代工苦力。”
楊梅嘆氣:“那能怎麼辦?人家手裡有外匯配額,有外貿指標,咱們除了按圖紙踩縫紉機,還能翻天?”
“能。”謝文嬌放下杯子,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夾。
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我這次來,本來是想找楊廠長談談合作。不過既然你遇上難處,咱們先換個思路。”
謝文嬌解開紙夾的棉繩,抽出一張白底鉛筆手繪圖推到楊梅面前。
楊梅低頭一掃,整個人瞬間定住。
圖紙上畫的是一套前所未見的男士工裝。
不是那種鬆垮垮的勞保服,而是借鑑了後世歐洲機修服的收腰設計,肩部帶肩章扣,胸前是兩個斜切拉鍊口袋,小腿處做了束口微縮處理,旁邊還畫了配套的工裝多袋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