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容晟回京這日,天色出奇地好。秋末的日頭淡得像一層薄薄的金紗,鋪在城門口的石板路上,暖意不重,卻亮堂得讓人睜不開眼。他帶了隨行的護衛和幾輛裝載文書的馬車,一路從運河轉官道,走了十來日,終於在午後進了城門。城門口早已清了道,禮部派了人在此迎候,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官員,見了君容晟便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禮,說皇上讓太子殿下先回府歇息,明日再入宮述職。
君容晟騎在馬上,點了點頭,面上帶著幾分趕路後的倦意,隨口問了句“三殿下在不在京中”。那官員答:“三殿下前些日子便回來了,聽說傷也養得差不多了,這些日子在宮裡幫著皇上料理些秋末的雜務。”君容晟聽了,沒有再多問,只是微微頷首,便帶著人往太子府的方向去了。
太子府門前,江璃已經讓人備好了接風的東西。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繡折枝梅的宮裝,髮髻梳得齊整,簪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很。她站在二門的門檻內等著,身旁只帶了彩雲和兩個小丫鬟,沒有大張旗鼓。君容晟進了府門,見她站在那兒,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走上前,語氣比平日軟了幾分:“你身子重了,不必出來等。”江璃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抬手替他理了理披風上沾的一點灰:“殿下路上辛苦了。妾身讓人備了熱水和膳,殿下先歇一歇。”
君容晟點了點頭,跟著她往裡走。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走到正廳門口時,君容晟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江璃一眼,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孤不在這些日子,府裡可有什麼事?”江璃神色如常,語氣平穩:“也沒什麼大事。幾間鋪子照常運轉,府裡的人也都安分。就是前些日子妾身讓人放了個風聲出去,說打算替殿下納一房妾室,不知道殿下意下如何。”
君容晟的腳步徹底停住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江璃,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審視:“納妾?”江璃點了點頭,抬手輕輕撫了一下小腹,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妾身這身子一日重過一日,往後怕是沒那麼多精力伺候殿下。與其讓旁人鑽了空子,不如妾身自己提出來,挑個本分老實的進來,也好替妾身分擔些。”她說得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辭。君容晟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廊下那盞剛點上的宮燈上,過了片刻才開口:“這事不急。孤剛回來,且容孤想想。”江璃也不催他,只應了一聲“是”,便側身讓開門口,跟著他進了正廳。
而此刻,楚婧嫣那邊已經得了訊息。
珠雲從外頭跑回來,喘著氣進了屋,把君容晟回京的事稟了一遍。楚婧嫣正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理鬢髮,聽完之後,手上動作沒停,只問了一句:“他回府之後,府裡有什麼動靜?”珠雲答道:“太子殿下進了府便沒再出來,聽說江側妃在門口迎了他,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才進去。”楚婧嫣將手裡的玉梳擱下,轉過身來,面上帶著幾分若有所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將前些日子新做的那件緋紅色繡折枝海棠的衣裙取出來,鋪在榻上看了看,又讓人去把沈柔請來。
沈柔來得很快。她進屋時,楚婧嫣正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隻小小的錦盒,盒子裡是那隻已經磨得發亮的小紙包。沈柔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隻紙包,低聲問:“你想好了?”楚婧嫣點了點頭,將紙包收進袖中,抬起眼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篤定:“明日他進宮述職,回來之後必定要擺宴謝客。到時候京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咱們也在受邀之列。我只需在席間找個由頭,讓他當眾應下我一件事,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話,我都能順著往下走。”沈柔沉默了一會兒,到底沒有反駁,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那你小心些。別再像上回那樣,出了岔子。”楚婧嫣點了點頭,將那隻錦盒合上,鎖回妝臺的抽屜裡,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末的風湧進來,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微微拂動,她抬手攏了一下,目光落在院牆外面那片被暮色漸漸吞沒的天空上,像是在等那個時辰自己走過來。
而傾雲院裡,楚卿鳶也得了君容晟回京的訊息。她正坐在桌前翻著一本舊賬冊,穀雨把外頭傳回來的話稟了一遍,她便點了點頭,將賬冊合上,推到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他回來便回來了。接下來看楚婧嫣怎麼動。”她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風將最後幾片枯葉從枝頭搖落,打著旋兒飄進院子裡,落在青磚地面上,安靜地不動了。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那枚江璃給的小玉葫蘆,放在掌心看了看。葫蘆通體瑩潤,在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將它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末的涼風湧進來,帶著院外隱約的桂香和枯葉的氣息。她站在窗前,像是在那一片漸濃的暮色裡,慢慢等著下一陣風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