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白的開口了：“黃三太爺的人，我們信得過。錢是一回事，你趙老蔫欠我們一個人情，往後我們找你，你別推。”
老蔫點了點頭：“不推。”
白的拿手指頭點了點那塊白牌子，上頭李老栓那行字變了變，老蔫沒看清變的是啥，可他知道，成了。
白的又說：“十三月。多一天都不行。到期那天，我們再來。到時候他老伴也差不多了，兩個人一塊兒走，我們省事，他也安心。”
老蔫說：“行。”
黑白無常轉過身，順著那條灰濛濛的路走了，然後兩個人都沒了，路也沒了，眼前一片黑。
老蔫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還盤著腿，腿麻得跟針扎似的。他撐著地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腿腳，走到東屋門口看了一眼。
李老栓睡得正沉，呼嚕打得山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比昨天勻了。
老蔫去灶上燒了鍋粥，切了碟鹹菜。李老栓起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也不那麼紫了。他坐在炕沿上喝粥，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老蔫。
“老蔫，我昨晚上又夢見了。”
老蔫問：“夢見啥了？”
李老栓說：“還是那兩個人，一黑一白。可這回不一樣，他們沒站炕頭，站在門口。那個白的跟我說了一句話，說再給我一年。說完兩個人就走了。我醒了之後，胸口不悶了，喘氣也順了。”
老蔫端著碗，喝了口粥，點了點頭：“那就行。回去好好陪著嬸子吧。”
李老栓看著老蔫，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站起來，拄著棗木棍子往外走。走到院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老蔫一眼。
“老蔫，我心裡頭有數了。”
老蔫沒說話，衝他擺了擺手。
李老栓走了。
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拄著棍子慢慢走遠，灰褂子在風裡頭一擺一擺的。日頭升起來了，照在土路上，李老栓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步一步往李家坳的方向去了。
他坐在院子裡抽完一袋煙，把菸袋鍋磕了磕，站起來，日頭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他伸了個懶腰，想著今天該去地裡看看棒子該收了。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巷子口有個人影往這邊走。
走近了一看，是孫大嘴。孫大嘴走得急，腦門上全是汗，褂子前襟都溼透了。他看見老蔫站在院門口，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來，一把抓住老蔫的胳膊。
“老蔫，你快去看看，村西頭老周家的羊出事了。”
老蔫問：“羊咋了？”
孫大嘴喘著氣說：“老周家那幾只羊，今兒個一早他去放，走到村西那片坡地上，羊忽然全都不走了，站在那兒哆嗦。老周拿鞭子抽，抽也不走。他蹲下來一看，羊蹄子底下全是土，可那土是黑的，潮潤潤的，跟別處的土不一樣。他把羊往回趕，走到半道上，領頭那隻羊忽然倒在地上，四條腿亂蹬，嘴裡頭吐白沫子。
老周嚇壞了，把羊撂在那兒跑回來找人。我路過看見了，想著這事得跟你說一聲。”
老蔫眉頭皺起來了。黑土，潮潤潤的，跟別處不一樣。北林子那棵老樹底下是這種土，孫大嘴家後院榆樹底下是這種土，村口老柳樹底下也是這種土。現在村西坡地上又冒出來了。
他把菸袋鍋別在腰上，對孫大嘴說：“走，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