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跟著孫大嘴往村西走。
兩個人出了村口，順著那條土路往坡上去。走到半坡上，就看見老周蹲在路邊，手裡拿著鞭子，臉白得跟紙似的。
他那幾只羊散在坡地上，有的站著哆嗦，有的趴在地上起不來，領頭那隻倒在最前面，四條腿還在微微抽動，嘴角掛著白沫，已經幹了，在嘴邊上結了一層白痂。
老蔫蹲下來看了看領頭那隻羊。
羊眼睛睜著，眼珠子發直，瞳孔散大，跟周桂芬那天晚上一個樣。
他掰開羊嘴看了看，舌頭底下壓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跟泥似的。他拿手指頭摳了一點出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土腥味兒，潮乎乎的，跟北林子那棵老樹底下的土一個味兒。
老蔫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這片坡地他熟悉，早年間是村裡的荒地，後來分給老周家種了幾年棒子，收成不好，又撂了。
坡地北邊是一片雜樹林子，不大，稀稀拉拉長著些榆樹和槐樹。老蔫往那片林子看了一眼，發現林子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歪歪扭扭的，樹冠遮了一大片地。老槐樹底下的土顏色發深，黑黢黢的，跟別處不一樣。
他走過去，蹲在老槐樹底下。
樹根盤根錯節，露出地面的部分長著一層青苔。他拿手撥了撥樹根底下的浮土，撥了沒兩下，手指頭碰到一個硬東西。他把浮土清開，底下露出一截木樁，黑乎乎的，爛了大半，埋在樹根底下。跟北林子那根一樣，跟孫大嘴家後院那根一樣。
老蔫把木樁從土裡拔出來。木樁底下壓著一小撮羊毛，用紅繩扎著。他把羊毛收起來揣進兜裡，把木樁擱在地上。
孫大嘴站在旁邊，腿肚子直打顫：“老蔫，這……這又是那個瞎子乾的？”
老蔫沒答他，蹲在老槐樹底下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頭捋了一遍。北林子岔道口，孫大嘴家後院，現在又是村西坡地老槐樹。三根木樁，三個地方。北林子那根卡的是孫滿倉，孫大嘴家後院那根卡的是周桂芬，現在村西坡地這根動了老周家的羊。
瞎子說過，給一回人情少一回。
周桂芬的事，他給了個人情。可這才消停了幾天？他動不了人，就動牲口。
羊出了事，老周就慌了，就來找老蔫。瞎子這是在遞話，你不來找我，我就一個一個地動。今天是羊，明天可能就是牛，後天可能就是人。
他一步一步往前逼。
老蔫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他對孫大嘴說：“你把老周家的羊趕回去，別走這條路，繞南邊那條道走。這棵樹底下的土別動，木樁我扔了。羊回去灌點綠豆水，過兩天就好。”
孫大嘴點頭，把老周扶起來，兩個人趕著羊繞道走了。老蔫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他們走遠了，才把木樁撿起來，拿到坡底下十字路口扔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瞎子這是跟他耗上了。
今天動羊，明天動什麼？
村裡頭的牲口就那麼些，一家一家動過去，早晚有一天動到人身上。
他不能老這麼等著，得想個法子徹底了了。
老蔫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晌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