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家，拐了個彎，往村東頭走。走到村東頭那片柳樹林子跟前，他站住了。這是上次孫大嘴媳婦出事的地方，柳樹林子裡頭那棵老柳樹，樹根底下的木樁他起了。可他今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瞎子在每個地方埋木樁，都是從哪兒學的？這種扎草人釘魂的法子，不是一般人會的。瞎子眼瞎，可手段陰得很，背後肯定有來路。
老蔫進了柳樹林子，走到那棵老柳樹跟前。樹根底下的土已經幹了，木樁起了之後留下的坑還在。他蹲在坑邊上，往坑底看。坑底是黑土，幹了的黑土，顏色比周圍的土深。他用手指頭摳了摳坑底的土，摳了兩下，碰到一個硬東西。他把土清開，底下露出一小塊布片，灰藍色的，粗布，跟瞎子身上穿的那件灰褂子一個顏色。
老蔫把布片撿起來，擱在手心裡看了看。布片不大，拇指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褂子上撕下來的。布片上頭有一股子味兒，不是土腥味兒，是那種老旱菸的味兒，沖鼻子。
老蔫把布片收起來，站起來。
他心裡頭有數了。
瞎子在這些地方埋木樁，不光是釘魂，還是在佈陣。
北林子、孫大嘴家後院、村西坡地老槐樹，這三個地方連起來，是一個圈。
瞎子要把大窪村圈在裡頭，一點一點收。
他動羊，是給老蔫遞話，你不來，我就慢慢收，收到你坐不住為止。
老蔫出了柳樹林子，往家走。走到院門口，看見孫大嘴蹲在他家門墩上抽菸。孫大嘴看見他回來，站起來，嘴張了張，沒說話。
老蔫說：“羊沒事了？”
孫大嘴說：“趕回去了，灌了綠豆水，趴著歇了。”
老蔫點了點頭，進了院子。
他坐在門檻上，把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
他得去找瞎子。
可這回不能像上回那樣，上回是去講理，這回得把事辦了。他把瞎子那三個木樁都起了，可瞎子還能再埋。只要瞎子還在鎮上坐著，這事就沒完。
老蔫把菸袋鍋抽完了，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他進了屋，把木頭匣子開啟。黃紙、硃砂、禿毛筆、酒，一樣一樣擺出來。
他把這些擺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後從兜裡掏出那塊從柳樹底下摳出來的布片，擱在硃砂碗邊上。
他坐下來，閉上眼，把心沉下去。
他要再走一回陰。上次走陰是為了李老栓，這回是為了整個大窪村。他得問問陰司，這個瞎子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手段這麼陰毒，怎麼才能把他拿了。
老蔫閉上眼，盤著腿，坐在蒲團上。不知道過了多久，腦子裡頭那篇口訣又浮出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往上頂。他跟著念，唸了三遍。眼前亮了，那條灰濛濛的路又出現了。
可這回路上站著的不是黑白無常。
是一個老頭，灰衣裳，白頭髮，坐在路中間一塊石頭上。
老頭抬起頭來，看著老蔫，臉上帶著笑。
老頭開口了，嗓子又細又尖：“趙老蔫，你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