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站在那條灰濛濛的路上，看著那個老頭。老頭坐在路中間一塊石頭上，灰褂子，白頭髮，臉上帶著笑，兩個眼窩癟著，
是那個瞎子。
“是你。”
“是我。”
“北林子、孫大嘴家後院、村西坡地，三根木樁，都是你埋的。”
瞎子點了點頭，沒說話。
“你引我來這兒，想說啥？”
瞎子從石頭上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老蔫才發現他比在鎮上坐著的時候高，高出一頭，灰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褂子貼著身子，顯出瘦得跟竹竿似的骨架。
瞎子說：“趙老蔫，黃三太爺閉關了，不會回來了。你別等了。你跟我吧，我把門道給你點透，你不必仙家差。你畫的符、噴的酒、撒的灰，這些手段你從來沒學過，可你用起來順手得很。你知道為啥不？因為那些東西是你自個兒的，黃三太爺在的時候壓著，他走了才露出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比黃三太爺強，你只是不知道咋使。”
老蔫沒接這話。他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慢慢說：“你埋木樁，動牲口，逼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說這個？”
瞎子說：“是。你跟我，我什麼都教你。你不跟我，我就一個一個地動。今天羊，明天牛，後天人。你攔不住我，你起一根木樁，我能埋十根。你走一回陰，我下回不在這條路上等你。”
老蔫抽著煙，看著瞎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黃三太爺走之前跟他說過，你走哪條路，是你自個兒選的。他當時沒聽懂，這會兒他懂了。
老蔫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你手段陰，心術不正。我不跟你。”
瞎子臉上的笑收了。他歪著頭，拿耳朵對著老蔫，聽了一會兒，說：“那你攔不住我。”
老蔫說：“我攔得住。”
他從兜裡掏出那塊布片，灰藍色的粗布，從柳樹底下摳出來的那一塊。
他把布片擱在手心裡，對著瞎子說：“這是你褂子上撕下來的。你每埋一根木樁，就留一塊布片在土裡。三根木樁，三塊布片。我起了兩根，還剩一根在你身上。你埋木樁的時候，把布片壓在木樁底下，這是你的引子，也是你的把柄。我拿這三塊布片，擱在硃砂裡燒了，你的手段就破了。你埋多少木樁，都白埋。”
瞎子沒說話。他站在那兒，灰褂子在風裡頭一擺一擺的，兩個癟眼窩黑黢黢的，看不見底。
老蔫又說：“你在這條路上等我，是因為你知道我走陰能走到這兒。可你忘了，這是陰司的路，不是你的路。你在這條路上攔我，陰司的人看得見。我和黑白無常打過交到，我要是喊一嗓子，他們來了，你走不出這條路。”
瞎子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老蔫把菸袋鍋別在腰上，往前邁了一步。他說：“我最後跟你說一回。周桂芬的事，老周家羊的事，到這兒為止。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要是再動手，我不光燒布片，我連你這個人一塊兒燒了。”
瞎子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順著那條灰濛濛的路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老蔫一眼。那一眼裡頭有點東西，老蔫說不上來是什麼，然後瞎子沒了，路也沒了，眼前一片黑。
老蔫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撐著地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腿腳，走到堂屋桌子跟前。
桌上還擺著黃紙、硃砂、禿毛筆、酒。他把那塊布片擱在硃砂碗裡，拿火摺子點著了。
布片燒起來，火苗躥了一下，滅了，碗裡剩一撮灰，灰裡頭摻著幾粒硃砂，紅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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