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晌,老蔫剛從地裡回來,把鋤頭擱在牆根底下,就看見孫大嘴慌慌張張地從巷子口跑過來,跑到老蔫跟前,站住了,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老蔫看他臉色不對,問:“又咋了?”
孫大嘴說:“王老五沒了。”
老蔫愣了一下。
王老五,跟他和趙有財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三個人同歲,都是六十年生的,光屁股時候就在一塊兒玩,大了以後一塊兒下地,一塊兒趕集。王老五這人話不多,老實巴交的,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前些日子還在村口碰見他,扛著鋤頭下地,身子骨看著還行。
“咋沒的?”老蔫問。
孫大嘴說:“今兒個一早,他媳婦做好飯叫他起來吃,叫了兩聲沒應,進屋一看,人躺在炕上,沒了。身上還熱乎,可就是沒氣了。大夫來看了一眼,說是心上的事,走得快,沒遭罪。”
老蔫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菸袋鍋掏出來點上,抽了一口,煙吐出來,被風吹散了。他說:“走,去看看。”
王老五家在村北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外頭種著一排榆樹。
老蔫和孫大嘴走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王老五的媳婦坐在堂屋門檻上,拿袖子抹眼淚,幾個娘們兒圍著她勸。老蔫進了堂屋,王老五停在裡屋炕上,身上蓋著一床乾淨的藍布被子,臉露在外頭。老蔫走到炕邊看了一眼。
王老五的臉灰白灰白的,眼睛閉著,嘴角耷拉著,跟平時睡著了一個樣,就是沒氣兒了。
老蔫站在炕邊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三個人一塊兒在河套裡摸魚。王老五摸得最慢,每回都是他跟趙有財摸得多,王老五摸不著幾條,可他不惱,蹲在河邊上把魚收拾乾淨了,拿柳條串起來,一人分一串。後來大了,一塊兒在生產隊幹活,王老五力氣小,挑擔子挑不動,隊長罵他,他也不吭聲,悶著頭幹。再後來分了地,各幹各的,可逢年過節還湊一塊兒喝酒。
上個月幾人還在趙有財家喝了一回,王老五喝了二兩,臉紅了,話還是不多,可一直笑,說等秋收完了,要跟老蔫和趙有財一塊兒去鎮上趕集,買兩斤好菸葉。
老蔫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菸袋鍋,裝上菸葉,點著了,擱在王老五頭邊的炕沿上。
菸袋鍋冒著煙,一縷一縷的,在屋裡慢慢散開。
孫大嘴站在老蔫身後,眼睛紅紅的,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他說:“上個月還一塊兒喝酒呢,這人說沒就沒了。”
老蔫沒說話,站在那兒抽完了一袋煙,他把菸袋鍋從炕沿上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把菸灰磕在地上,然後別回腰上。
出了堂屋,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王老五的兒子從鎮上趕回來了,一進門就跪在堂屋門口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老蔫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王老五的兒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來幫忙的人。有幾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都站在牆根底下抽菸,誰也沒說話,臉上都不太好看。
老蔫走過去,跟幾個老夥計站到一塊兒。
趙有財遞給他一根菸,他接過來,就著趙有財的火點上。幾個人抽著煙,看著堂屋裡進進出出的人,半天沒人開口。
過了一會兒,趙有財說:“老五比我還小兩個月呢。”
李老栓說:“是啊,屬龍的,今年整六十。”
劉二叔說:“我比他大五歲,我這身子骨還不如他呢,他倒先走了。”
幾個人又沉默了。
煙抽完了,老蔫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咱們幾個,也都六十上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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