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喝了半碗水，把菸袋鍋抽完了，正要起身去院子裡透透氣，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走得急，腳底板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響。
老蔫剛走到堂屋門口，院門就被推開了，孫大嘴打頭，後面跟著趙有財，再後面是劉二嬸。三個人臉色都不對，孫大嘴還行，趙有財臉白得跟紙似的，劉二嬸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老蔫問：“又咋了？”
孫大嘴看了趙有財一眼，趙有財嘴張了張，沒說出話。劉二嬸在後頭說了一句：“趙大爺，村東頭老趙家出事了。趙有財他孫子，小栓，今兒個一早起來就不會說話了。”
老蔫看向趙有財。
趙有財的兒子在城裡打工，孫子小栓擱在村裡讓老兩口帶著。小栓今年六歲，虎頭虎腦的，平時在村裡跑來跑去，見誰都喊。老蔫前幾天還看見他在巷子口拿樹枝抽陀螺。
趙有財這會兒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斷續續的：“今兒個一早，他奶奶叫他起來吃飯，叫了兩聲，他坐起來了，可光張嘴不出聲。他奶奶以為他嗓子啞了，讓他喝水，水喝了，還是不出聲。問他啥，他就拿手指頭指，一個字說不出來。我帶他去鎮上瞧了，大夫說嗓子沒事，聲帶沒事，可就是不會說話了。”
老蔫問：“他有沒有說啥之前？頭天晚上有沒有啥不對勁？”
趙有財說：“頭天晚上好好的，吃了飯，看了會兒電視，就睡了。他奶奶說夜裡聽見他屋裡有動靜，像是有人說話，她起來看了一眼，門關著，裡頭沒點燈，她尋思孩子說夢話，沒進去。第二天早上就不會說話了。”
老蔫把菸袋鍋別在腰上，說：“走，去看看。”
趙有財家在村東頭，院牆外頭種著一排楊樹。
老蔫跟著趙有財進了院子，小栓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拿著半個饃，拿手指頭摳饃皮，摳下來一小塊一小塊的，擱在膝蓋上擺成一排。他奶奶蹲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小栓看見老蔫進來，抬起頭，嘴張了張，還是沒聲。
老蔫蹲下來，看著小栓。
孩子臉色還行，不白不青，眼睛也有神，就是嘴張著發不出聲。
老蔫伸手在他脖子上摸了摸，溫乎的，不涼。他又把他的手拉過來，掌心朝上看了看。掌心乾乾淨淨的，沒有印子，沒有紅痕。
老蔫又看了看他的腳底下，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鞋底沾著泥。
老蔫把鞋脫下來一隻，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上沾的泥是黑泥，潮潤潤的，還沒幹透。
老蔫問趙有財：“他昨兒個去哪兒玩了？”
趙有財說：“就在院子裡玩，沒出大門。他奶奶看著他，沒讓他出去。”
老蔫站起來，在堂屋裡轉了一圈。
堂屋正中間擱著一張八仙桌，桌底下有個小竹凳，是小栓平時坐著吃飯的。
老蔫蹲下來看了看竹凳底下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土，顏色比別處深，黑黢黢的，潮潤潤的，跟小栓鞋底上的泥一樣。老蔫伸手把那片土撥開，底下露出一個紙包，折成三角，用紅線纏著。
老蔫把紙包撿起來，擱在手心裡。
紙包不大，拇指蓋大小，用的是黃紙，折得整整齊齊。他把紅線解開，把紙包開啟，裡頭是一小撮頭髮，黑的，細軟，一看就是小孩的頭髮。頭髮底下壓著一小片紅紙，紅紙上用墨寫著一個字，啞。
老蔫把紙包重新包好，揣進兜裡。他站起來，對趙有財說：“沒事，小栓的魂讓人拘了一小截，管說話的那一截。魂不全，所以說不出話。我把東西收回來，就能好。”
趙有財抓住老蔫的胳膊：“誰幹的？”
老蔫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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