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過後，地裡乾淨了，村裡人閒下來，串門的串門，趕集的趕集。
老蔫把棒子收完了，曬乾了，裝進囤子裡，又劈了一垛柴火碼在牆根底下，預備冬天燒。日子過得跟往年一樣，平平淡淡的。可這天后晌，趙有財來了，一進門臉色就不對，白裡透著青，跟那回周桂芬出事的時候一個樣。
老蔫正蹲在院子裡拿麻繩捆柴火，看見趙有財進來，擱下手裡的活，問：“咋了？”
趙有財沒說話，先往堂屋裡看了一眼。老蔫會意，兩個人進了屋。趙有財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掏出菸袋鍋，手有點抖，裝了兩回菸葉才裝上。老蔫也不催他，坐在對面，掏出自己的菸袋鍋點上。
趙有財抽了兩口，才開口，嗓子壓得很低：“老蔫，我昨兒個晚上，看見翠芬了。”
老蔫的手一頓。
翠芬是他媳婦，走了二十多年了。
他問：“你說啥？”
趙有財說：“昨兒個晚上，我睡不著，出來解手。茅房在院牆外頭，我出去的時候，看見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月亮挺亮的，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那人站在樹底下，背對著我，穿著一件藍底碎花的褂子，頭髮挽著，用一根銀簪子彆著。我瞅著那背影眼熟，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我尋思是誰家的娘們兒半夜站那兒幹啥，就喊了一聲‘誰啊’。那人沒回頭，慢慢往巷子外頭走了。走了幾步，拐進村西那條道上了。”
老蔫問：“你咋知道是翠芬？”
趙有財的嗓子更低了：“她那件褂子，藍底碎花的，我記得。翠芬活著的時候，夏天老穿那件。還有那根銀簪子，她過門的時候孃家陪送的，她天天彆著。老蔫，我跟翠芬當了半輩子鄰居，她那背影我不會認錯。”
老蔫沒說話。
他抽著煙，心裡頭翻騰起來。翠芬走了二十多年了，她的衣裳、簪子，早年間都燒了。墳在村西坡地上，跟王老五的新墳隔著一道土崗子。她咋會回來？還穿著那件褂子，彆著那根簪子？
趙有財又說：“我今兒個一早，去村西坡地上看了一眼。翠芬的墳好好的，沒動過。可墳前頭擱著一小把野花，黃的白的，摘得整整齊齊的，擱在墳頭石板上。那花是野地裡長的，這個季節快沒了，得往坡底下走老遠才能摘著。誰擱的？”
老蔫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
他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裡頭他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菸，翠芬從院門外頭走進來，穿著那件藍底碎花的褂子，頭髮挽著，銀簪子在日頭底下亮亮的。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看著他，臉上帶著笑，可沒說話。他張嘴想喊她，喊不出聲。她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醒來之後，以為是想她了，沒當回事。可趙有財這麼一說，他心裡頭咯噔一下。
老蔫問：“你昨兒個晚上看見她的時候，她往村西走的？”
趙有財說：“往村西。村西那條道，走到頭就是坡地。老蔫，你說她是不是回來了？”
老蔫沒答。他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把門推開，往外看了一眼。日頭偏西了，巷子裡靜悄悄的。他站了一會兒，回身對趙有財說：“你今晚別出來了。不管聽見啥動靜，別出來。”
趙有財點了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老蔫沒睡。他坐在堂屋蒲團上，閉著眼，可沒念口訣。
他就那麼坐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外頭起風了，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到了後半夜，風停了，巷子裡靜得跟水一樣。老蔫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很輕，沙沙的，從巷子口那邊過來，走到他院門口，停了。停了有一會兒，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腳步聲進了院子，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口，又停了。
老蔫睜開眼。堂屋門關著，門閂插著。可他看見門縫底下有一道影子，淡淡的，是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