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門閂自己動了一下,咔嗒一聲,鬆了。門慢慢開了,一道月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地上,拉出一個人影。
老蔫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人,藍底碎花的褂子,頭髮挽著,銀簪子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是翠芬。她站在門口,看著老蔫,臉上帶著笑,跟夢裡一樣,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然後她抬起手,衝老蔫招了招手,
那意思跟李老栓說的黑白無常一樣,跟我走。
老蔫坐在蒲團上,沒動。
他看著翠芬,心裡頭翻江倒海的。
二十多年了,他一個人過,發小一個一個走,三爺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他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就想翠芬,想她活著的時候,兩個人一塊兒下地,一塊兒趕集,冬天她給他縫棉襖,夏天她給他熬綠豆湯,可翠芬走了,墳在坡地上,一年到頭就他一個人去上墳,坐在墳頭邊上跟她說說話。
現在翠芬站在門口,衝他招手,讓他跟她走。
老蔫站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翠芬臉上的笑更明顯了,又招了招手。
老蔫又邁了一步。他走到堂屋中間,離翠芬還有三步遠。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翠芬腳底下沒有影子。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褂子發白,可她腳底下,地上乾乾淨淨的,沒有影子。活人站在月光底下有影子,死人沒有。
老蔫往後退了一步。
翠芬臉上的笑收了。她張了張嘴,這回出了聲,嗓子細細的,尖尖的,不像她活著時候的聲音:“老蔫,你跟我走吧。你一個人活著,有啥意思?三爺不回來,發小都走了。你跟我走,咱倆還跟以前一樣。”
老蔫站在堂屋中間,看著翠芬。
他心裡頭有個聲音說,跟她走,跟她走就解脫了,不用一個人熬了,可另一個聲音說,不對,翠芬不會說這種話,翠芬活著的時候從來不勸人死,她最怕的就是家裡人出事。
老蔫記得有一年村裡鬧瘟疫,隔壁死了兩個人,翠芬嚇得天天給他熬薑湯,逼他喝,說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我咋整。翠芬不會招他走。
老蔫又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到蒲團跟前,彎腰把黃三太爺的牌位拿起來,抱在懷裡。
翠芬看見那個牌位,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堂屋門口,站在門檻外頭。
她看著老蔫,嘴張了張,這回沒出聲,可老蔫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說的是,“你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