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老蔫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動靜，東屋裡傳來王金貴的呼嚕聲，打得響，看來是累壞了，三天路趕得夠嗆，其實老蔫家到靠山屯也就半天路，但是王金貴不認識老蔫家，一點點問耽誤的時間就長了。
老蔫坐起來，穿衣裳，下地，舀水漱了口。
他走到灶房，燒了壺水，又熱了兩個苞米麵餅子。
水開了，他把王金貴叫起來。
王金貴睡眼惺忪地坐在炕沿上，老蔫遞給他一個餅子一碗水。
王金貴接過去，三口兩口吃了，又灌了一碗水，抹了抹嘴。
老蔫把菸袋鍋別在腰上，又進東屋把木頭匣子開啟。
黃紙剩得不多了，硃砂還有小半瓶，禿毛筆的尖兒徹底開了花。
他把東西揣進兜裡，想了想，又把那塊鎮土石也帶上了。
他把匣子蓋上，出來對王金貴說：“走吧。”
兩個人出了村，往南走。
天剛矇矇亮，路上一個人沒有。
深秋的早晨涼，地裡苞米茬子戳著，上頭一層白霜。王金貴走得快，老蔫跟在後頭，不緊不慢的。
走了大半天，晌午歪的時候，到了靠山屯。
屯子不大，二十來戶人家，散在崗子南坡底下。
王金貴家的院子在屯子最南邊，三間土房，院牆是石頭壘的，院裡有棵老杏樹，葉子落光了。院門虛掩著，王金貴推開門，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屋裡出來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佝著腰，是王金貴的娘。
她看見老蔫，趕緊讓進去：“這就是趙大爺吧？快進來，快進來。”
老蔫進了屋。
堂屋不大，收拾得倒利索。東屋門關著，王金貴推開門，老蔫跟進去。
屋裡暗，窗戶紙發黃，透進來的光跟蒙了層紗似的。
炕上坐著個女人，三十來歲，瘦得脫了相，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散著，沒梳，眼珠子盯著炕蓆，一動不動。老蔫進屋，她連眼皮都沒抬。
老蔫走到炕沿跟前，站住了。
他看了看劉英的臉，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睛裡頭空蕩蕩的，跟王月娥那時候一樣，跟馬老太太那時候也一樣，可底下那點東西不一樣。王月娥眼底下的東西是活的，一閃一閃的，像魚。馬老太太眼底下的東西是渾的，像泥湯子。劉英眼底下的東西是死的，灰濛濛一片，像是凍住了。
老蔫轉過身，問王金貴：“她從地裡回來那天，穿的啥衣裳？”
王金貴想了想，說：“藍布褂子。她那天穿的藍布褂子。”
老蔫說：“衣裳呢？拿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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