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走到炕前，低頭看了看那個男人。
五十來歲，瘦長臉，眉頭擰成一團，嘴角往下耷拉著，嘴裡時不時吸一口冷氣，顯然是疼得厲害。
他認得這人，叫周福來，柳樹村的，種了幾畝地，平時話不多，老實巴交的，沒聽說有什麼毛病。
“福來，能聽見我說話不？”
周福來艱難地點了點頭，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是老蔫，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蔫叔……腰……疼死了……”
老蔫伸手在他腰上按了按，周福來“嘶”地一聲，整個人縮了一下，可老蔫的手感告訴他，這腰沒什麼大問題，肌肉是緊張的，但沒有傷到骨頭。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周福來的媳婦。
“年前年後，家裡出過什麼事沒有？”
他媳婦抹了把眼淚，想了想。
“沒啥事啊……就是過年嘛，走親戚、喝酒、打牌，都高高興興的。初二那天，我們去他表姐家拜年，喝了不少酒，晚上回來還好好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大了。
“蔫叔！我想起來了！初二那天在酒桌上，福來喝多了，說起了他表姐夫。他表姐夫年前臘月裡沒的，病死的。酒桌上大家提起來，都嘆了口氣。可福來喝多了，嘴上沒把門的，罵了幾句，說表姐夫活著的時候借了他兩千塊錢沒還，人死了債也爛了，白瞎了他那點血汗錢。當時我拽他袖子讓他別說了，他不聽，還嚷嚷了兩句難聽的。”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虛。
“蔫叔，是不是……是不是表姐夫生氣了？他活著的時候就是個火爆脾氣……”
老蔫沒接話。
他站在炕邊，看著周福來那張疼得扭曲的臉，半天沒吭聲。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炕火噼啪響了兩聲，和周福來斷斷續續的呻吟。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
“這事不好說。我問問吧。”
他轉頭看了看屋裡，目光落在炕梢的方桌上。
桌上還擺著年貨，瓜子花生、凍梨糖塊，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白酒。
老蔫走過去，把桌子擦了擦，問他媳婦也要了一雙筷子，一碗清水。
他把碗端端正正擺在桌子中央，倒了半碗清水，又把筷子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輕輕往碗裡一插，鬆了手。
筷子倒在碗沿上，滑到桌面，啪嗒一聲。
周福來媳婦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那雙筷子。
老蔫不慌不忙，又把筷子撿起來，重新往碗裡一插，嘴裡低低唸了一句什麼。
筷子又倒了。
第三次，老蔫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捏著筷子的上端，讓筷頭立在碗底，輕輕扶著。他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聲音極低，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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