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表姐夫不是？”
筷子依舊立著，穩穩當當的，像是生了根。
老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周福來。周福來縮在被窩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福來，”老蔫開口了，“你聽我說。”
他走到炕邊，低頭看著周福來那張蠟黃的臉。
“你初二喝酒的時候，罵了你表姐夫，對不對？”
周福來艱難地點了點頭。
“罵他借錢不還，人死了債爛了，白瞎了你的血汗錢。還罵了些別的，難聽的，對不對？”
周福來又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嗯”。
“他聽見了。”老蔫說道，“他欠你的錢，他心裡有數。人走了，賬沒還上，他本來就理虧。可你在他死後還這麼罵他，他受不了。他不是來討債的，他是來討個說法的。”
周福來媳婦急了，上前一步：“蔫叔，那咋辦？錢我們不要了！人都不在了，那兩千塊錢我們不要了！”
老蔫擺了擺手，看著周福來。
“你當著他的面，把話說清楚。你罵了他，你得認。錢你說不要了，讓他安心走。不說，這事過不去。”
周福來疼得直抽冷氣，可腦子還算明白，斷斷續續地問：“咋、咋說……”
老蔫轉身回到桌前，看著那雙還立在碗裡的筷子，從自己布包裡摸出三炷香，點燃了，插在米碗裡。青煙升起，在屋裡緩緩盤繞。
“你現在就說。他聽著呢。”
周福來嚥了口唾沫，嘴唇動了動，聲音又幹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表姐夫……我、我初二那天喝多了，嘴上沒把門的，說了混賬話……我不該罵你……那兩千塊錢，我不要了，你欠我的，一筆勾銷。你安心走吧，別再折騰我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嗚咽，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悔的，眼角竟淌下兩行淚來。
老蔫站在桌前，看著那雙筷子。
周福來說完最後一句話，筷子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兩根筷子同時一歪，從碗裡倒了出來，落在桌面上，滾了兩下，停住了。
碗裡的水，依舊平靜。
老蔫看著倒下的筷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了。他走了。錢的事，往後別再提了。他欠你的，你罵也罵了，他也聽見了。賬消了，兩清。”
周福來媳婦趕緊上前，把筷子收了，又把碗裡的水端到門口潑了。
老蔫把那三炷香也拔了，香灰彈在灶膛裡，青煙散盡，屋裡只剩下炕火的暖氣和淡淡的煙火味。
周福來躺在炕上，不知道是心裡鬆了還是疼得累了，整個人癱軟下來，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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