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崗不遠，翻過一道土樑子就到了。
那片坡地朝北，背陰，雪積得比別處厚，枯草從雪裡支稜出來，零零散散的。
老蔫遠遠就看見了那棵歪脖子老樹，半邊枯枝直愣愣地戳向灰濛濛的天，半邊還掛著幾片乾枯的葉子，在風裡簌簌地抖。
樹底下確實有塊大石頭，半埋在地裡，表面坑坑窪窪的，覆著一層薄雪。
老蔫走過去，蹲下來，把石頭周圍的雪扒開，露出底下的裂縫。縫隙不寬，兩根手指頭伸進去都費勁，黑黢黢的，裡頭什麼也看不清。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指尖碰到冰涼的泥土和碎石，再往裡，摸到了一些細碎的、硬邦邦的東西。
骨頭。
他縮回手，站起來，掄起鐵鍬，從旁邊鏟了乾土，一鍬一鍬地填進石縫裡。填一層，用鍬把搗實一層，再填。縫隙不深，也就一尺來長，可底下跟暗河似的，總也填不滿。老蔫不著急，一鍬一鍬地填，不急不慢的。
填了大半個時辰，石縫總算填實了。
他又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把縫隙口堵住，用土封嚴實，拍了又拍。最後，他從兜裡掏出那截指骨，蹲在石縫前，雙手捧著，低聲說了幾句話。
“老太太，東西給你送回來了。小小孩不懂事，撿了你的骨頭玩，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給你把窩修好了，你安生待著。缺啥了，給我託個夢，我給你送。”
說完，他把那截指骨順著填好的石縫邊沿，輕輕推了進去，用最後一捧土蓋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風忽然緊了，卷著雪粒子從坡上刮下來，嗚嗚地響。
老蔫把鐵鍬往地上一戳，從兜裡摸出三炷香，點著了，插在石縫前面的雪地裡。
青煙嫋嫋升起，被風扯成一條細線，往坡下飄去，不一會兒就散得沒了蹤影。
老蔫蹲在香前，又掏出幾張紙錢，一張一張點著。
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落在雪地上，黑白分明。
他盯著那幾炷香，煙不往別處去，直直地往坡下走，他心裡就有了數，老太太收下了，沒別的心思。
香燒到一半，風忽然停了。
雪粒子也不飄了，坡上坡下安靜得跟畫兒似的。
老蔫站起身，把鐵鍬扛在肩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樹和那塊大石頭。封好的石縫被薄雪蓋了一層，跟周圍沒什麼兩樣，看不出有人動過。
他點了點頭，轉身下了坡。
回到村裡，天已經擦黑了。老蔫順路把鐵鍬還給孫大嘴，孫大嘴問他幹啥去了，他只說“去後崗轉了轉”，沒細說。孫大嘴也沒追問，塞給他兩個凍柿子，老蔫揣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趙老四就來了。
他拎著一兜子雞蛋，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說：“小軍好了！昨晚睡了一覺，今早起來啥事沒有了，吃了兩碗粥，還問我要柴火去劈呢。”
老蔫接過雞蛋，放在灶臺上。
“好了就行。窗戶紙補了沒？”
“補了補了，我昨晚連夜糊的，糊了三層。”
“往後別讓他一個人去後崗那片了。那邊老墳多，小孩子陽氣弱，容易撞見不該撞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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