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還想說什麼，老蔫已經出了門，身影沒入風雪裡。
雪夜趕路不是鬧著玩的。
風大，雪密，路滑，老蔫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上走。
手電筒的光在風雪裡只能照出兩三步遠，光柱裡雪粒子密密麻麻地翻飛，像無數小蟲子在撲火。
風從背後推著他走，又時不時從側面猛扇過來，颳得他一個趔趄。雪積了厚厚一層，底下是冰，踩上去先咯吱一聲陷下去，然後腳底一滑，得趕緊穩住身子。
走了不到半里地，老蔫的棉鞋就溼透了，腳趾頭凍得發麻。
六七里地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到了鎮上，街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板，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雪裡晃悠，照出滿地狼藉的雪泥。
老蔫找到趙老七的小賣部，前頭的鋪面黑著燈，後頭住人的屋裡亮著一團暖黃的光，煙囪裡冒著細煙，在風雪裡瞬間被扯散。
老蔫拍門的時候，屋裡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趿拉著鞋走到門後，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啊？”
“我，趙老蔫。”
門栓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趙老七探出半張臉來。
五十來歲的人，油光滿面的，胖臉盤上堆著兩道笑紋，可那笑紋在看見老蔫的瞬間就僵住了。
老蔫渾身是雪，眉毛鬍子白了一片，手電筒還亮著，光從下巴往上打，照得一張瘦臉跟刀刻的似的。
“喲，蔫叔？這大雪天的，你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趙老七把門拉開，身子卻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老蔫沒進去，就站在門口，風雪打在身上，棉襖前襟已經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
“趙老七，我問你一句話，你照實說。”
趙老七的笑僵了僵，眼神閃了一下，嘴上的熱乎勁兒沒減：“蔫叔你說，啥話？”
“你叔那間老屋，你到底動沒動？”
趙老七臉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了似的，沒了。
他眼神飄了飄，嘴硬道：“動啥？那房子我拿了就是放著，啥也沒動。蔫叔你這話問的，我趙老七是那種人嗎？”
“劉旺財他爹，你叔，託夢了。”老蔫盯著趙老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說你拿了他的東西，不給，他就自己來要。旺財現在躺在炕上，眼珠子直勾勾的，跟丟了魂一樣。你叔在底下不安生，你這邊也別想踏實。”
趙老七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關門，被老蔫一隻手撐住了。
老蔫的力氣不大，可那隻手按在門板上，手指頭凍得通紅，骨節凸起，像五根釘子釘在門板上。趙老七使了使勁，門紋絲不動。
“我、我沒拿啥……”趙老七的聲音已經虛了。
“趙老七，”老蔫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趙老七的耳朵裡，“你叔活著的時候沒虧待過你。那間老屋，你說要，旺財讓給你了。你還不滿足，連他埋在地底下的東西都要扒出來。他來找你了，你自己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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