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進屋,把棉襖脫了,往炕上一躺。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眼皮沉得睜不開。可腦子裡還在轉著,趙老七那邊,今天得盯著他把東西送回去,不能讓他糊弄。劉旺財他爹的墳,回頭也得去看看,該修修,該添土添土。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老蔫睜開眼,聽見院裡有動靜。他披著棉襖出去一看,孫大嘴正站在院裡,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見他出來,咧嘴一笑。
“醒了?我給你送點凍豆腐,我媳婦昨兒做的,給你拿兩塊。”
老蔫接過來,放在灶臺上。
孫大嘴沒走,在門檻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跟老蔫對著抽。抽了兩口,他壓低聲音問:“蔫叔,我聽說趙老七今兒上午去旺財家了?拎著個罈子,在門口站了半天,旺財沒讓他進門,東西擱門口就走了。”
老蔫點了點頭,沒說話。
“啥東西啊?”孫大嘴好奇。
“他爹留的。趙老七拿了,還回來了。”
孫大嘴咂了咂嘴,沒再追問。抽完一袋煙,他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老蔫坐在門檻上,望著院裡的雪。天漸漸暗下來,西邊的雲裂了一道縫,透出橘紅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暖暖的,像是給白茫茫的世界抹了一層薄薄的色。
他想起劉旺財他爹,那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活著的時候在村裡沒什麼存在感,死了兩年,卻因為一罈子銀元鬧出這麼大動靜。
人這一輩子,攢點什麼不好,非得攢錢。
攢了錢,藏著掖著,連親兒子都不告訴,到頭來便宜了貪心的侄子,還得自己從地底下爬出來討公道。
老蔫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
這個年,過得真是不安生。
從臘月二十八李長貴他爹漏風的墳開始,到周福來的酒禍,再到趙小軍撿回來的那截骨頭,現在又是劉旺財他爹的銀元。
一樁接一樁,全是跟死人有關,全是活人驚動了死人。
冬天雪厚,把什麼都蓋住了,可雪底下埋著的東西,該露出來的,一樣會露出來。
活人過年,熱鬧,走動,喝酒,說話,管不住嘴,管不住手,就把不該招惹的東西招惹了。
可老蔫心裡隱隱覺得,今年的事,好像比往年多。
多得不正常。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西邊那抹橘紅色的光慢慢暗下去,天徹底黑了,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不知道誰家孩子還在放。年還沒過完,日子還在往前走著。
他把菸袋鍋子收好,站起來,回屋點燈。
燈焰在風裡晃了晃,又穩穩地亮著。
老蔫坐在燈下,把那截指骨、那枚鈴鐺、那壇銀元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件事,三個死人,三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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