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有財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看看馬大壯又看看老蔫。
老蔫把碗放下，從腰裡摸出菸袋鍋子，慢慢裝了一鍋。
“大壯，”他點著了煙，抽了一口，“我問你一句話，你得照實說。”
“蔫叔你問。”
“那天晚上，你在倉庫後頭看見的那個人，你真的沒看清臉？”
馬大壯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低下頭，兩隻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悶氣地說：“我……我看見了半張臉。他翻牆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手電光照著他了。我認得那雙眼睛。”
“誰？”
馬大壯不說話了。趙有財急得直跺腳：“你倒是說啊！”
馬大壯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聲音發顫：“是劉三。跟我一個班組的劉三。我跟他關係一直不錯，可他家裡困難，老婆有病，孩子上學，他一個人撐著。我要是說了，他工作就沒了，一家子喝西北風去。所以我跟廠裡說沒看清。”
老蔫抽著煙，半天沒說話。菸袋鍋子裡的火星明滅了幾次，菸灰積了一截，他才輕輕磕了磕。
“所以你心裡有愧。你看見了，沒說。劉三偷了銅料，你替他瞞著。可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自己。你天天在倉庫上班，那面後牆你天天路過。那晚上的事壓在你心裡，越壓越沉，壓到最後，你把自己當成那個賊了。”
馬大壯的肩膀抖了抖，沒吭聲，可老蔫看得出來，他說對了。
“蔫叔，那咋辦？”趙有財在旁邊問。
老蔫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榆樹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大壯，劉三偷銅料的事，你不能替他瞞一輩子。他家裡困難，可困難不是偷東西的理。你替他瞞著，他早晚還得再偷。到時候被廠裡抓著，比現在更難看。”
馬大壯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去跟劉三說。就說你知道銅料是他拿的，讓他自己去找廠裡坦白。把東西還回去，認個錯。廠裡怎麼處置，那是廠裡的事。可他自己去，跟你去舉報，不一樣。”
“他要是不去呢？”
老蔫看了他一眼：“你給他三天。三天不去，你就自己去跟廠裡說。你看見了，你就照實說。該你的責任，你擔。不該你背的鍋，你別背。”
馬大壯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還有，”老蔫走回灶前，往灶膛裡添了把柴，“你那夢裡當賊的事，是心裡壓的。你把這事說清楚了，不管結果咋樣，你那夢就不會再做了。”
馬大壯站起來，衝老蔫鞠了個躬，跟趙有財走了。
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天暖了，路邊的泥被太陽曬得半乾，踩上去軟乎乎的，印出兩行清清楚楚的腳印。
三天後，趙有財又來了。這回他一個人來的，進門就笑。
“蔫叔，大壯的事辦妥了。他跟劉三說了，劉三一開始不認，後來大壯把那天晚上看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劉三沒話說了。第二天兩人一起去廠裡交代了，銅料也還回去了。廠裡念在劉三初犯，又主動交代，沒開除，扣了三個月獎金，調了個崗。大壯因為知情不報，也捱了個處分，可他心裡痛快了，說這幾天睡得比前幾個月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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