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爬到貨架子最裡頭,把一個紙人掏了出來。
紙人糊得粗糙,身子和腦袋是用白紙糊的,還沒畫五官,胳膊腿也沒接上,光禿禿的一截一截的,擱在案板上,像個沒成型的娃娃。
老蔫把紙人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紙人後背上貼著一張黃紙,上頭用毛筆寫了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小滿爺爺的筆跡。
老蔫湊近看了看,寫的是生辰八字,一個日子,一個時辰。
“你爺爺糊這個紙人,是給誰家糊的?”
小滿搖頭:“不知道。”
老蔫把紙人放回案板上,又在案板旁邊轉了一圈。
他忽然蹲下來,看著案板底下。
案板是塊厚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底下空著一截。老蔫伸手進去摸了摸,摸出來一個小布包,灰撲撲的,繫著口。
他解開布包,裡頭是幾張黃紙符,已經發脆了,還有一小把幹艾草,幾根紅繩。
“這是你爺爺壓案板的。”老蔫把東西收好,站起來,“他幹了一輩子紙紮活兒,知道這裡頭的門道。紙紮的東西,是給死人用的,活人沾多了不好。他天天在這案板上幹活,壓著這些東西,鎮著鋪子裡的氣。他人走了,東西還在,可他沒來得及把活兒交代完。”
“那個紙人呢?”
老蔫看了看案板上那個光禿禿的紙人。
“你爺爺走那天晚上,正糊著這個紙人。活兒沒幹完,人就沒了。他心裡記掛著,放不下。這鋪子是他的命根子,他在這兒幹了一輩子,糊了多少紙人紙馬,送走了多少人。他走了,鋪子還在,活兒還在,他不放心。”
小滿嚥了口唾沫:“那我咋辦?”
老蔫把紙人拿起來,遞到小滿手裡。
“你爺爺的手藝,你得接。這個紙人,你得替他糊完。”
“我不會啊!”
“不會就學。你爺爺案板底下的篾條、彩紙、漿糊,都還在。他糊了一半的紙人,胳膊腿怎麼接,臉怎麼畫,你慢慢琢磨。他白天干了一輩子活兒,晚上還在幹,說明什麼?說明他喜歡。你也得喜歡,才能把這活兒幹下去。”
小滿捧著那個光禿禿的紙人,一臉為難。
老蔫看了他一眼,把布包裡的黃紙符和幹艾草拿出來,擱在案板上。
“今晚我跟你在這兒守著。你爺爺要是再來,我跟他說。”
那天晚上,老蔫沒走。
他把鋪子裡的油燈點著了,擱在案板上,又讓小滿把那個半成品的紙人擺在燈旁邊。他自己坐在案板前面的凳子上,抽著煙,等著。
後半夜,鋪子裡安安靜靜的。
小滿坐在角落裡,困得直點頭,可不敢睡。
老蔫抽完一袋煙,又裝了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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