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和小滿回到鎮上，進了陳記紙紮鋪，前腳剛落座，後腳姓李的就來了。
這人叫李福貴，五十來歲，黑瘦黑瘦的，一臉褶子，進門就嚷嚷開了：“陳小滿，我跟你說的事你辦了沒有？我媳婦昨晚又哭了一宿，說看見我娘站在床頭，問她為啥不給她賠不是。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去鎮上告你！”
小滿看了老蔫一眼，老蔫沒動，坐在案板前面抽著煙，也沒攔著，等李福貴嚷嚷夠了，小滿才開口。
“李叔，你先坐下，我給你看個東西。”
李福貴愣了一下，看小滿不急不慌的，倒有些意外，他往凳子上一坐，小滿從櫃檯上把那個紙人拿過來，擱在他面前。
“李叔，你認得這個不？”
李福貴低頭一看，臉就變了：“這、這是我孃的衣裳……”
“你再仔細看看，這是你娘下葬那天穿的衣裳，可這紙人不是我爺爺扎的。”小滿把紙人翻過來，指著背面的黃紙，“你爺爺扎紙人，從來都是先糊身子再穿衣裳，紙人身子和衣裳是一體的，拆不開。你看這個，衣裳是後來套上去的，用漿糊粘的，手一撕就下來了。我爺爺的活兒，沒有這麼糊弄的。”
李福貴把紙人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背面貼的黃紙，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是誰扎的？”
“不知道。可這紙人是在你娘墳前頭供臺底下找到的。有人紮了個假的，寫上你孃的生辰八字，擱在墳前頭，讓你媳婦看見。你媳婦心裡有愧，看見你孃的衣裳就以為是你娘來找她了，其實不是。”
李福貴攥著紙人，臉上的肉直哆嗦：“誰、誰幹的？”
“你回去想想，你媳婦跟你娘鬧彆扭那事，除了你們家裡人，還有誰知道？下葬那天，誰在你媳婦跟前說過這事？”
李福貴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忽然抬起頭，眼睛瞪圓了。
“我妹子！我妹子跟我媳婦不對付。我娘活著的時候，我妹子老在我娘跟前說我媳婦的壞話。我娘走了之後，我妹子又跟我媳婦吵了一架，說我娘是被我媳婦氣死的。我媳婦為這話哭了好幾回。下葬那天，我妹子一直跟我媳婦待在一塊，沒怎麼往墳前頭去。後來我看見她慌慌張張地從墳後頭繞回來，我問她幹啥去了，她說去解手。”
老蔫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行了。這事跟你沒關係，跟你爺爺的鋪子也沒關係。是你妹子使的壞，紮了個假紙人擱在墳前頭，嚇唬你媳婦。你回去把紙人往她面前一擱，問她認不認得。她不認，你就說墳前頭找到的，上面還有生辰八字，她賴不掉。她認了，讓她給你媳婦賠個不是，再上你娘墳前頭磕個頭，把紙人燒了。你媳婦的心病，也就好了。”
李福貴攥著紙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半天沒吭聲，忽然把紙人往兜裡一揣，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衝小滿拱了拱手。
“小滿，對不住，這些天是我混，冤枉了你爺爺。等我把我妹子的事辦利索了，再來給你賠不是。”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小滿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回過頭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蔫叔，這回是真沒事了吧？”
老蔫沒接話，把菸袋鍋子收好，在案板前面坐下來，看著小滿。
“小滿，你坐下。”
小滿看老蔫臉色不對，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這鋪子，你爺爺留給你的。你想不想接著幹？”
小滿撓了撓頭：“想是想……可蔫叔你也看見了，我爺爺走了之後，一件接一件的，都是衝鋪子來的。我手藝也沒學精，人家來定活兒，我扎得慢，還老出錯。這鋪子開一天，我就擔一天心，怕又出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