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重新裝了一鍋，點著了，抽了兩口。
“你爺爺幹了一輩子紙紮活兒，手藝好，規矩正，鎮上人都認他。可你爺爺走了，鎮上辦白事的人家，該扎紙活的還是得扎。你不幹，這鋪子關了，往後人家辦喪事，得跑十幾裡地去外鎮扎紙活。你爺爺要是知道了，心裡不痛快。”
小滿低下頭，沒吭聲。
“可你這鋪子，不能老這麼開著。”老蔫抽了口煙，“你爺爺在的時候，他那些規矩，什麼生辰八字怎麼寫、紙人什麼時辰燒、墳前頭供臺怎麼擺，他都懂。你不懂，人家一鬧，你就慌。這回是李福貴他妹子使壞，下回要再有人使壞，你分得清嗎？”
小滿搖了搖頭。
“所以你得學。不光學扎紙活的手藝，還得學你爺爺那些規矩。那本冊子，你翻完了沒有？”
“翻了一半，好多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就慢慢看。往後有人來定活兒，你先照冊子上頭的規矩來，該寫生辰八字的寫生辰八字，該什麼時辰燒的什麼時辰燒。人家來鬧，你先看是不是自己活兒出了錯。不是你爺爺手藝的問題，你就把東西往桌上一擺，讓人家自己看。你爺爺的活兒經得起看，你扎的活兒也得經得起看。”
小滿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
“還有，”老蔫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這鋪子往後不能光靠你一個人撐著。你隔壁賣豆腐的老劉，他媳婦會扎紙人。西街口修鞋的老孫，年輕時候在紙紮鋪幹過。你把他們請來幫幫忙，工錢該怎麼算怎麼算。鋪子撐起來了，你爺爺的手藝也傳下去了，比什麼都強。”
小滿愣了愣，忽然笑了：“蔫叔，你咋啥都知道？”
老蔫站起來，把布包往肩上一挎：“我在這鎮上走了幾十年，誰家會幹啥，我心裡有數。你爺爺在的時候，跟這些人都有交情。你去請，他們不會推。”
小滿把老蔫送到鋪子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紙包，追出來塞給老蔫。
“蔫叔，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一包好茶葉。你拿回去喝。”
老蔫接過來，看了看紙包，沒推辭，揣進兜裡。
“茶葉我收了。往後鋪子裡有事，別寫信了，讓你隔壁老劉捎個話就行。我腿腳還利索，走得動。”
小滿點了點頭，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老蔫揹著布包往街那頭走。日頭照在西街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老蔫走得不快，可步子穩當，布包一晃一晃的，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回到村裡，天還沒黑。橫橫在院門口等著，看見老蔫就扯著嗓子叫。
老蔫撒了把小米，看著雞崽們圍過來搶食，又去菜地裡轉了一圈，豆角結了不少，黃瓜也摘了兩根。
他洗了根黃瓜，坐在門檻上啃著，心裡踏實了。
紙紮鋪的事，這回是真了了。
陳伯走了，鋪子還在，孫子接著幹，手藝有人傳，規矩有人守。往後鎮上人辦白事，還能找到陳記紙紮鋪，還能買到陳伯手藝的紙人紙馬。活人的日子接著過，死人的事兒也有人管。陳伯在底下要是知道了，應該也能安心了。
老蔫啃完黃瓜，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回屋燒水。
橫橫跳到他膝蓋上蹲著，歪著頭看他。老蔫彈了它一下腦門，它咕了一聲，沒縮脖子，反而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你倒是會來事。”老蔫嘟囔了一句，可沒把它趕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