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貨店出來，已近中午。兩人找了家中檔金陵菜館，名叫聚賢居，兩層木樓，一樓散座坐滿了商人和職員，說話夾雜著吳儂軟語和零星日語，環境不扎眼。他們選了二樓靠窗的雅座，宋衛國點了鹽水鴨、清燉雞孚、鳳尾蝦、金陵燉菜核四樣名菜，還要了一壺日本清酒。
菜很快上齊，鹽水鴨皮白肉嫩，清燉雞孚鮮香味濃，都是地道的金陵風味。
林怡拿起筷子，卻嘆了口氣：“衛國，你這哪像出來執行任務，跟遊山玩水似的。這些錢省下來，給部隊買彈藥、買藥品，能救多少戰士。”
宋衛國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味道太淡，不合他的口味。他放下酒杯，語氣認真：“你得改改這個想法。咱們現在扮的是商人，商人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要是天天啃窩窩頭就鹹菜，不用特務來查，路人都覺得你不對勁。上海遍地是76號和特高課的探子，說不定你隔壁吃飯的就是。生活習慣上露了破綻，命都沒了，還談什麼任務。”
林怡愣住了。她在根據地待久了，儉樸成了本能，反倒忽略了潛伏最核心的細節。她看著對面的宋衛國，心裡越發佩服。這人明明是在前線拼殺的主力團團長，心思卻比她這個特科前三的特工還細，考慮得還周全。她默默把這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一頓飯吃得不快不慢。結賬離開時，宋衛國讓夥計又做了一份鹽水鴨和清燉雞孚打包，說帶給朋友。兩人拎著食盒，慢慢往光明照相館走。到了附近，先繞著街道走了一圈，林怡觀察盯梢痕跡，宋衛國用火眼金睛甄別人員，確認沒有異常，才推門進去。
楊掌櫃正在裡間等他們，見兩人進來，連忙迎上前。宋衛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老楊，路過飯館順手帶了兩個菜，你一會兒墊墊肚子。”
楊掌櫃看著食盒，苦笑一聲：“這倆菜可不便宜。我來南京這麼久，也就疏通關係的時候吃過兩回。”
宋衛國挑眉：“組織經費這麼緊張？”
“可不是嘛。”楊掌櫃嘆了口氣，“一塊大洋恨不能掰成八瓣花，同志們都省得很，能湊活就湊活。”
宋衛國沒再多說，伸手往懷裡摸，裝作掏東西的樣子，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疊厚厚的日元，推到楊掌櫃面前：“這是路上從敵人那兒弄的錢，你留著當活動經費，給同志們改善伙食，也好疏通關係用。”
楊掌櫃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上海物價高，你們倆在那邊花銷大，自己留著。我們再緊也能熬過去。”
“拿著吧。”宋衛國又推回去，“我還有別的來錢路子，缺不了錢。上海那邊我自有辦法，你不用擔心。”
楊掌櫃看著他篤定的神情，又看了看那疊錢，這確實是南京工委眼下急需的。他最終還是收下了，握著宋衛國的手，聲音有些發顫：“那我代表南京工委的同志們，謝謝你！這筆錢，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了。”
寒暄幾句，楊掌櫃把做好的證件拿出來。四套證件整整齊齊，照片貼得嚴實，鋼印清晰，邊角帶著自然的磨損痕跡，跟真證件別無二致。另外還有兩張明天一早去上海的頭等車廂火車票，符合日商身份。
楊掌櫃又鄭重叮囑上海的接頭事宜：“到上海北站後，出口右側老閘橋街口第三根電線杆下，接頭人左胸口袋別兩支鋼筆，右手拎棕色皮包。你們過去先問：‘先生，請問往老閘橋走，這邊路對嗎？’他回：‘走這邊沒錯，就是街口修水管，當心沾了泥。’你們再接：‘多謝提醒，我這皮鞋剛擦的，還真怕髒了。’暗號就對上了。記住，列車到站後三十分鐘內有效，過期不候，千萬別多等，以防有詐。如果接頭失敗，就在《申報》、《新聞報》上等尋人啟事：‘徐記三弟，前月十七失散，見報速歸，母病危，盼即回電’。若三日內報紙有續登‘已悉，勿念’，則於次日持當日《申報》，左胸口別兩支鋼筆，前往法租界拉莫咖啡館二次接頭。若三日內不見回應，則於第四日持當日《新聞報》，右胸口別一支鋼筆，前往法租界白鷗西點，上海的同志會另派人和你們接頭。”
宋衛國和林怡都把暗號牢牢記在心裡，又核對了一遍細節，確認無誤，才收起證件和車票，跟楊掌櫃告辭，返回旅館。
回到房間，林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從安陽到南京，這一路關卡重重，可每次遇到狀況，宋衛國都能輕輕鬆鬆化解。他擋在憲兵身前的背影，擠火車時蠻橫又好笑的樣子，還有保護自己時認真的神情，一幕幕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他年紀輕輕就是主力團團長，打仗是一把好手，潛伏起來居然比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還老道，心思縝密，行事果決，還總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後。
自己在特科各項考核都是前三，可跟他比起來，好像處處都差了一截。總部首長還讓自己給他查缺補漏，實際上卻是他在給自己上實踐課。
想著想著，思緒越飄越遠，臉頰莫名發燙。林怡猛地回過神，抓起枕邊的枕頭，對著被子一通亂捶，也不知道是氣自己胡思亂想，還是羞於那些莫名冒出來的念頭。捶了好半天，她才把臉埋進枕頭裡，平復了好一陣，才起身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上海了，那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一夜無夢。九月二十日天剛亮，兩人便退了房，趕去火車站。 檢票時，用的已是坂田直子與松崎翔太的日商身份。證件遞過去，檢票的日本人掃了一眼，連照片都沒仔細比對，直接蓋章放行。
火車鳴著汽笛，緩緩駛出站臺，往上海的方向疾馳。宋衛國坐在靠外的位置，斜視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與村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十里洋場，各方勢力盤根錯節，76號、特高課、租界巡捕、幫會勢力，處處都是陷阱。找華僑送款人的任務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可他眼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林怡坐在他身邊，翻著手裡的日文雜誌，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瞟向宋衛國。她深吸一口氣，收回心神，將雜誌翻了一頁。
任務才剛剛開始，上海，才是真正的戰場。接下來，有的是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