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沿著天目東路往西走，轉進浙江路，再拐上南京東路一路西行。街上人來人往，兩側商鋪招牌林立，不時有巡邏的偽軍列隊走過，還有日本兵的卡車呼嘯而過，捲起一地塵土。宋衛國坐在車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餘光一直在掃沿途的路口、建築和崗哨位置，默默記在心裡。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車子到了延安東路，再往前就是敏體尼蔭路的南陽橋鐵門——華界與法租界的交界口。遠遠就能看見鐵門旁堆著沙袋路障，幾個法國巡捕挎著槍站在門崗，旁邊還有華籍巡捕盤查進出行人車輛，從華界進租界的人，個個都要搜身盤問，盤查極嚴。
前面趙允中的車先停了下來，他沒有直接往前湊，靠在路邊等著。沒過多久，鄒慶從前面的弄堂裡走出來，先一步走到鐵門口，裝作要進租界的樣子，跟巡捕搭了兩句話，又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四處掃了一圈，確認門口沒有“釣魚”的便衣巡捕，也沒有日偽探子混在裡面，才轉過身，朝著後面抬手摸了摸帽簷——這是安全的訊號。
趙允中見狀，對車伕說了聲“走”，兩輛黃包車才朝著鐵門駛去。
到了鐵門口，巡捕伸手攔了下來，掃了一眼周大全和另一個車伕的黃包車牌照，都是華界的牌照。按抗戰前的規矩，華界黃包車不能隨意進租界，只有三界通用牌照才行。可如今孤島時期，租界的規矩早就鬆了，只要交錢，什麼車都能進。
領頭的華籍巡捕叼著煙，斜著眼道：“月規費交了嗎？”
周大全立刻從兜裡摸出兩張準備好的小票遞過去，陪著笑道：“交了交了，您看，這是這個月的。”
巡捕接過來掃了一眼，隨手揣進兜裡，揮了揮手：“行了，進去吧。”
“哎，知道了您。”周大全應著，拉起車就進了鐵門。另一輛黃包車也交了錢，跟著進去了。
宋衛國坐在車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抗戰才打了三年，所謂的三界牌照早就名存實亡，租界的規矩在真金白銀面前，薄得像張紙。反倒這種混亂，給地下工作留出了不少空間。
進了法租界，氣氛明顯鬆快了不少。華界那邊隨處可見日本兵和偽軍，壓得人喘不過氣；法租界裡雖也有巡捕巡邏，街上行人卻更多，商鋪霓虹都亮了起來，透著一股畸形的繁華。
黃包車沒停，沿著敏體尼蔭路往南走，轉了兩個彎，就到了霞飛路。這是法租界最核心的街道之一，兩側都是法式小樓，高大的梧桐樹葉已經泛黃，風一吹就落下幾片。
車子在文華書店門口停了下來。這是一棟兩層磚木小樓，臨街鋪面是書店，落地櫥窗裡擺著中英法三種文字的書刊，黑漆木牌上刻著四個燙金大字“文華書店”，看著頗有年頭。小樓前後通透，前面臨街，後面連著弄堂，帶一個小院子，是典型的前店後宅格局。
趙允中先下了車，付了車錢打發走車伕。宋衛國和林怡也下了車，周大全拉著黃包車繞到旁邊弄堂，從書店後門進了院子。鄒慶也隨後趕到，沒走正門，沿著弄堂走到書店斜對面，往牆上一靠，裝作賣煙的樣子，負責外圍放風。
趙允中推開店門，帶著兩人進去。店裡擺著幾排書架，堆滿了各類書籍，一個夥計坐在櫃檯後算賬，看見他們進來，只抬頭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像是見慣了客人。
趙允中沒說話，帶著兩人往後走，穿過店堂就是小院子。角落裡堆著些舊書和雜物，周大全已經把黃包車停在牆角，用帆布蓋了起來。
“上樓吧。”趙允中說了一句，領著兩人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是居住區，兩間正房加一個小隔間。趙允中推開靠裡的一間房門：“你們暫時住這兒，條件簡陋，先湊合一晚。”
他走到房間裡的壁櫃旁，伸手在櫃子側面按了一下，壁櫃背板輕輕彈開，露出後面一個窄長的空間。
“這裡是藏身處，平時不用，萬一有巡捕搜捕，你們可以躲進去。後面通著曬臺，也能繞到隔壁弄堂，真要是出事，從這兒就能撤。”
宋衛國掃了一眼，藏身處雖窄，藏兩個人綽綽有餘，還有兩個逃生出口，是精心佈置過的安全屋。
“多謝老趙。”林怡點頭道。
“客氣什麼，都是同志。”趙允中擺了擺手，“你們先收拾一下，換身衣服，我去準備晚飯。”
說完趙允中就下樓了。
宋衛國和林怡各自拿了行李，分頭換衣服。宋衛國換上長袍馬褂，林怡換上小西裝。
換好衣服，兩人下樓來到後院。周大全正在院子裡擦車，看見他們下來，點頭打了個招呼。
沒過多久，趙允中從前面回來，對兩人道：“我出去一趟，跟上線彙報一下，確認晚上見面的時間。你們就在店裡待著，別出去。”
“好，你小心。”林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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