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忠郡王被關進大理寺牢房後，皇帝調了舊檔，他要看當年義忠親王一案的卷宗。
戴權把三隻大木箱抬進養心殿，裡面全是發黃的文書、奏摺、口供、供詞，皇帝在燈下一份一份翻看，越看眉頭越緊，等看到第三隻箱子底，他停住了。
那裡面是一份圍場守衛的供詞，供詞上說，當年義忠親王帶兵到圍場時，守軍並未接到任何預警，是有人先放了訊號彈，守軍以為是北虜偷襲，才倉促應戰，後來義忠親王的人喊“太子勤王”，守軍未及反應，便被衝散了。
供詞末尾寫了一句：
“事急，未辨真假，事後追悔莫及。”
皇帝把這份供詞看了好幾遍，然後他趕忙找來當時的神京圖冊一一對應。
圍場在神京北面，距城不過百里，義忠親王當年是太子，儲君，他若要反，有一百種法子，其中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入宮，挾持太上皇，逼禪位，可他沒這麼做，他帶兵去了圍場，這很反常，為什麼？
皇帝想起另一份供詞，一個義忠親王舊部的供詞，說當年太子接到密報，說太上皇在圍場被北虜細作圍困，命他速速率兵勤王，太子信了，他帶兵去了圍場，到了之後，迎接他的是太上皇的禁軍，他們說太子謀反，太子說自己是來勤王的，可沒人信。
皇帝把兩份供詞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二十多年的沉默。
他坐下，手指按著案上那兩份供詞，按了很久。
他想起太上皇這些年的態度，從不許人提義忠親王。連“義忠”這兩個字，都是後來改的，原來叫“獻忠”，太上皇親自改的，改成了“義忠”，一個“義”字，一個“忠”字。
可這兩個字，放在一個被定為謀反的太子身上，是什麼意思？
皇帝不敢想，也不能想，他知道，這是太上皇心裡紮了二十多年的刺，當年的事，太上皇未必不知道真相，可他是皇帝，他不能認，認了，便是承認自己殺錯了兒子，承認自己被人騙了，承認自己老了。
所以這案子不能翻，只能讓他掩藏起來，不然太上皇的臉面往哪擱？朝廷的體面往哪擱？他自己的皇位往哪擱？
皇帝把那兩份供詞收進匣子裡，上了鎖，然後他叫來戴權：
“義忠那邊，先關著，別動刑，也別讓他死。”
戴權應下，皇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義忠親王還是太子時，曾抱過他，太子說，小弟，你長大了要幫大哥。
他那時候小，不知道這些東西，只是點頭稱好。
後來太子被圈禁，他再沒見過，如今太子死了，太子的兒子也要死了，一將功成萬骨枯。
半月之後，甄家抄沒的家財運到了神京。
押運的是繡衣衛和江南大營的人，三百輛大車，從正陽門一直排到城門外，車上面覆著油布，油布下面全是銀箱、金器、珠寶、字畫、地契、鹽引。
蕭景琰剛從薊州回來，傷還沒好利索，便撞上了這場面。
他站在正陽門城樓上，往下看，那三百輛大車像一條長龍，從城門洞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車轍壓得青石板路嘎吱響，押車的兵丁走了一身汗。
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有人數了數，說“怕不是有幾千箱”，有人算了一筆賬，說“這得夠咱們花幾輩子”。
林如海也在城樓上，他現在是戶部侍郎，奉命來接收這批抄沒，他站在蕭景琰旁邊，看著那些銀箱一箱一箱卸下來，搬進戶部的臨時庫房。
他看了很久，痛心疾首：
“這數目，抵得上全國一年半的稅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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