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治四年春闈之後的這場大亂，足足耗了小半個月才漸漸收束。
義忠郡王帶著殘部遠遁，北虜見神京有變也收了遊騎回草原，安南那邊遞來的請和摺子送抵禦前，連往日里最能挑事的御史言官，也被國子監大火的善後事宜絆住了手腳，朝堂上下難得透出幾分鬆弛的氣來。
往日里天不亮就要進宮點卯的蕭景琰，這幾日晨鼓響過三遍，人都還沒起床，難得鬆快幾日。
主院的窗紙還留著昨夜的燈痕，蕭景琰披著件半舊的石青色錦袍，靠在廊下翻剛遞上來的各地軍報，指尖剛劃過“宣府互市如常”幾個字，後頸忽然被一團軟乎乎的東西撞了一下。
“大哥！你都歇三日了，還不帶我們出去！”
蕭景瑤扒著他的肩膀晃，髮間的珍珠步搖晃得叮咚響，身後站著抿嘴笑的沈瑤，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兩人鬧得正凶，長公主從二門進來，手裡還捏著半張沒寫完的禮單，一眼掃過來，兩個小姑娘立刻規規矩矩站好，連頭都不敢抬。
“就知道纏著你大哥，他前幾日連軸轉了這麼久，眼底下的青痕還沒消呢。”
長公主的聲音帶著幾分嗔怪，目光落在蕭景琰身上，卻又軟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和玉兒的婚期被亂事耽誤了這麼久，也該出去散散心。”
“徹兒媳婦兒性子最是溫和，今日也難得他和景瑜輪休，你帶著兩個丫頭出去走走，也有人幫你照拂著，省得你一個人顧頭不顧尾。”
蕭景琰指尖捻了捻軍報的邊角笑著答應了。
這些日子剿逆、善後、核對賬目，連睡個整覺都成了奢侈，眼下朝局暫穩，確實該偷得半日閒。
他轉頭看向兩個眼睛亮起來的小姑娘，故意板起臉：
“帶你們出去玩可以，趁著娘在得和你們倆先約法三章。”
倆小隻聽見自家大哥答應忙不停的點頭，別說三章，這會兒哪怕是三十章估計都不帶猶豫的。
“今日全程跟著你們徹哥和景瑜哥，不許往人堆裡鑽，聽見沒有？”
兩個小姑娘立刻連聲答應，連桂花糕的渣子掉在衣襟上都顧不上拍。
辰時剛過，馬車便停在了東城的花鳥市場外，蕭景琰把兩個丫頭交到沈徹手裡，又塞給蕭景瑜一個裝著碎銀子的荷包，囑咐他們只管去逛南邊的文玩攤子，自己往北邊的禽鳥市走去。
前幾日聽府裡的小廝說，這邊新進了一批品相極好的狸奴，毛髮光亮，性子也溫順，正好買來給兩個小姑娘解悶。
禽鳥市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竹籠裡的鸚鵡叫得熱鬧，架上的八哥學著人言，滿地都是鋪著的乾草和鳥食，蕭景琰沿著攤子慢慢走，接連挑了兩隻有著雪色腳掌的三花狸奴，剛讓老闆用軟布裹好，剛想結賬離開目光忽然被最裡面角落裡的一箇舊木籠子吸住了。
籠子裡鋪著厚厚的白羊毛，一隻巴掌大的幼崽縮在裡面，渾身的絨毛還沒長齊，灰藍色的瞳仁亮得像浸了寒星，小尖喙嫩黃，爪子細得像剛抽條的竹枝，卻已經透出了幾分鷹隼才有的鋒利勁兒。
老闆見他盯著看，連忙湊上來笑道：
“公子好眼力，這是剛從北邊送過來的小海東青，還沒滿月，市面上尋常根本見不著。”
蕭景琰蹲下身，指尖隔著竹籠碰了碰它的小翅膀，小東西非但不怕，還歪著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軟乎乎的絨毛蹭得人心尖都發顫。
看著實在對眼難得沒有還價直接問好後就付了銀子，把掌櫃的樂得不行。
裝著小海東青的木籠子用錦袱裹好，將兩隻狸奴一起交給跟來的小廝，囑咐他們先把狸奴送去沈徹那邊，自己提著錦袱，繞了半條街，往僻靜的林家大院走去。
黛玉正坐在窗邊抄詩，窗臺上擺著半開的白海棠，聽見腳步聲抬頭，剛要笑他今日怎麼得空來了，就見他把一個裹著青錦袱的木籠子輕輕放在了桌上。
“給你看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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