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兗州府。
作為上古九州之一,兗州府周圍被沂蒙山環抱,境內還有湍流不息的沂河、沭河依為屏障,自古以來便是“魯南鎖鑰”。
除了無與倫比的戰略價值之外,太祖朱元璋還於洪武十八年將兗州定為“魯王”封地,使其政治地位和富庶程度僅次於作為府城的濟南府,以及依著運河而建的濟寧州。
為了“拱衛”兗州,朝廷還專門為其設立了兗州衛、沂州衛、濟寧衛、東平衛,並在兩百餘年的時間裡衍生出了一大批“將門世家”。
而前些年曾挫敗白蓮教賊子叛亂,並威震西北的“左都督”楊肇基便出身忻州衛,其家族於當地頗具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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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流逝,始建於永樂年間的楊家老宅門楣上的匾額早已斑駁褪色,僅能在豔陽高照時隱約辨認出“武魁”的影子,默默向路人訴說著楊家昔日的榮耀。
邁步躍入正堂,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副懸掛在牆壁上的甲冑,甲冑上的鐵鏽和刀痕交錯縱橫,格外醒目。
熟悉楊肇基的人都知曉,這甲冑跟了楊肇基大半輩子,從大同到兗州,從登萊到延綏,這副甲冑替他擋過蒙古人的箭,扛過白蓮教的刀,鮮血不知將其浸透了多少次。
不過自從數月前,楊肇基因不滿被朝中御史言官彈劾,憤而辭官回鄉之後,這具見證過無數生死搏殺的甲冑便被懸掛在正堂的牆壁上,再未能展露其昔日的鋒芒。
儘管正值壯年,但因常年在邊鎮風吹日曬的緣故,楊肇基的面相瞧上去倒是比實際年紀還要老上十歲,唯獨那雙眸子依舊犀利駭人。
“爹,您又一個人喝悶酒。”
長子楊御蕃從院外進來,手裡提著一掛剛從集上割的羊肉,瞧見自家老爹這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什麼叫悶酒?”楊肇基抬眼瞥了他一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我只是今日閒來無事罷了。”
楊御蕃沒接話,把羊肉送到灶房,回來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盅,與楊肇基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遲疑。
半晌,楊御蕃還是沒忍住:“爹,朝廷的公文早就送到咱們府上了。”
“皇爺起復了萬曆年間的老臣周永春,還讓主張拱衛京師的王在晉也入了兵部,就連您當年的頂頭上司袁可立老大人也被起復了..”
“嗯。”楊肇基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聲音中聽不出半點感情波動。
“您當年在登萊當總兵的時候,跟袁可立袁大人共過事;跟王大人也算有些交情..”
“您要不..”
“住口。”楊肇基猛地一拍桌案,怒目而視自己的長子:“你想讓我去拍人家的馬屁?”
咕嚕。
楊御蕃吞嚥了一口唾沫,有心點頭稱是,但最終還是澀然不語。
若是“九千歲”魏忠賢尚在,他老爹說不定還有復出之日;但如今新帝改元御極,像自己老爹這樣常年在邊陲任職,於朝中毫無根基,且性格火爆的武將,怕是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事實上,若不是當年的那場“徐鴻儒起義”,自己的老爹早就賦閒在家了。
“少想那些沒用的。”
知子莫若父,楊肇基端起酒盅一飲而盡,沙啞的聲音中不由自主的帶上一絲煩悶:“你爹是個粗人,從來就不會行那溜鬚拍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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