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破山的日子一久,她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
先是李寶瓶帶著書院的一群弟子來落魄山遊學,剛進山門就聞到了她燉的荷葉雞香氣,尋找香味找了過來,一口一個“西疇姐姐”叫得甜,跟她講書院裡的趣事,還給她帶了儒家典藏的《食經》,兩人湊在灶房裡研究了三天新菜式,臨走的時候李寶瓶的書箱裡塞得滿滿當當都是蘇西疇給她做的點心。
後來劉羨陽帶著賒月遊歷回來找陳平安敘舊,賒月本就喜歡吃,一嘗蘇西疇做的玫瑰鮮花餅和飯食,直接賴在小院住了兩天,臨走還打包了一袋的蜜餞果脯,劉羨陽哭笑不得,只能由著她。
再後來,李槐來了,林守一來了,石祿也來了。
有的是專程來看陳平安,順便蹭了頓飯。有的是聽說了訊息,特意繞道過來。還有的純粹是被朋友拉著來的,吃完之後自己又拉了別人來。
蘇西疇的手藝名氣,也漸漸從落魄山傳了出去。
倒不是有人刻意宣揚,實在是來落魄山拜訪的宗門修士太多了。真武山的修士來論道,趕上飯點被陳平安留下吃了一碗她燉的當歸羊肉湯,回去之後困擾了好幾年的暗傷竟悄無聲息地好了大半;儒家的讀書人來聽老秀才講經,吃了她做的蓮子清心羹,回去文思泉湧,一連寫了三篇傳世文章;甚至還有被妖族打傷的散修,求上門來討了一碗她熬的療傷藥膳,沒半個月就能活蹦亂跳地上山謝恩。
一傳十,十傳百。
不出半年,浩然天下的山上修士們中間便流傳開了一個說法——落魄山有位蘇姑娘,做的飯食甜點不僅味道一等一的好,最緊要的是能療傷。不拘是武夫還是煉氣士,儒生還是神靈妖族,吃了都有裨益。沒傷的吃了也不浪費,能助修行、養根基、清識海。
這就了不得了。
山上修士對修為的渴求是永無止境的。一時間,求上門來的人絡繹不絕。
蘇西疇倒沒有來者不拒。
她在山上行走的時間還短,對於各宗各派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和暗中角力,她心裡沒底。所以每逢有人登門,她都會先問一問崔東山。崔東山不在的時候,便去問陳平安。
崔東山給她把關把得極細。哪些人可以見,哪些人得拒,哪些人的東西能收,哪些人的人情不能欠,他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蘇西疇聽得認真,漸漸也摸出了些門道。
“你記住一件事就行,”有天崔東山靠在廊柱上,摺扇敲著掌心,懶洋洋地說,“這世上沒有白來的客。能坐到你桌前吃飯的人,要麼值得你喂,要麼就是我覺得值得。至於其他的——讓他們找種秋去。”
直到有一天,一位名叫鄭居中的人登了門。
這位白帝城城主,魔道巨擘,論智謀與當年的崔瀺一樣,都是舉世無雙的人物,兩人可謂是棋逢對手的知己。他來落魄山作客時,正好趕上蘇西疇在做一道“九轉靈芝玉露羹”。
蘇西疇端著湯羹出來時,就發現這位穿著儒衫的中年男子,正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盯著自己看。
那種眼神,怎麼說呢?就像是凡人看到了會說話的鐵樹,又像是一個精密的算盤突然發現了一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算珠。看得蘇西疇渾身發毛,差點連托盤都沒端穩。
“鄭城主。”崔東山眼疾手快地擋在蘇西疇身前,笑得吊兒郎當,眼神卻涼颼颼的,“看我夫人做什麼?再看,這羹我可要按十倍價錢收神仙錢了。”
鄭居中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理會崔東山的護短,只是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活了上萬年,算盡了天下大勢,他今天是真開了眼了。
以廚入道也就罷了,這世上大道三千,總有偏門。可這姑娘修煉不過三四年,居然就已經是元嬰境了!這哪裡是修仙,這簡直是老天爺在追著往她嘴裡餵飯!
更讓鄭居中覺得匪夷所思的是,他方才推演了一番蘇西疇的氣運,發現這姑娘福運深厚得簡直不講道理。別人出門是歷經九死一生才能尋得一絲機緣,她呢?出門隨便踢個石頭,都是上古神物;隨便挖根草,都是絕世靈藥。她的機緣,全都是“撿”來的。
饒是鄭居中這樣算無遺策的人物,也忍不住在心裡轉了一個念頭。
崔瀺這半個神魂,到底是走了什麼運?
蘇西疇被崔東山護在身後,探出頭來,盡職盡責地問了一句:“鄭城主,湯羹鹹淡如何?要不要再加半勺蜂蜜?”
鄭居中放下碗,神色平靜地道:“不必。味道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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