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田次郎。
這個在軍統通緝令上掛了整整三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條人命的老狐狸，居然就那麼大搖大擺地站在她面前，還朝她點了點頭，從她托盤上拿過一杯酒。
那雙手接過酒杯的時候，指節粗大，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李萱當時只當是個做雜事的老僕，壓根沒往別處想。
竟然一點都沒認出來。
“化妝可真夠厲害的。”李萱低聲喃喃，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居然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通緝令上那張臉，跟這個老頭子，根本對不上。”
通緝令上的橫田次郎，看起來四十出頭，方臉濃眉，目光陰鷙。而酒會上的這個小老頭，少說五十好幾，臉型偏瘦，眉眼溫順，走路弓著腰，一副伺候人的模樣。要不是紙條上指明瞭“嘴角有黑痣”，她就是再看十遍，也認不出來。
可她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重新看向手裡的紙條，把上面的每一個字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紙條的內容，她是信得過的。
對方能拿出軍統內部的相思子毒素，那是特工系統裡才有的東西，外面的人根本弄不到。又能準確說出橫田次郎的偽裝特徵，嘴角的黑痣，這是通緝令上都沒寫過的細節，只有近距離接觸過的人才會注意到。
而且，對方沒有理由騙她。
如果對方想害她，根本不用繞這麼大的圈子。直接把她下毒的事捅出去，她今晚直接當場被拿下了。
對方給了她毒藥，給了她情報，一步一步都在幫她完成任務。
對方就是上面派來的人。
李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斷定，自己之前的猜測沒錯。這個在暗中遞紙條的人，一定是軍統的特工。
橫田次郎。
接下來，就該你了。
她把紙條湊到燈泡底下，最後看了一眼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後把紙條撕成一把碎片，走到牆角，拿起一隻積了水的舊水杯，把碎紙扔進去，用手指攪了攪。
紙屑很快化開，融進渾濁的水裡，化成一團看不清的糊狀物，和杯底的灰塵混在一起，再辨不出一個字。
李萱把水杯放回原處，又整了整旗袍的領口和下襬，抬手理了理鬢角，確認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拉開門，端著托盤，走了出去。
員工通道里安安靜靜，只有遠處大廳傳來的音樂聲和說笑聲。李萱沿著通道往大廳走，步子平穩，臉上的表情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走到通道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副職業性的微笑重新掛好，這才端著托盤，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廳。
她先去了酒水臺，重新上了一盤酒，然後一桌一桌地送過去，和之前一樣，彎腰、放酒、輕聲應話，動作利落又自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只是在她經過董天彪那一桌附近時，目光不經意地從那個微微弓腰的小老頭身上掃過。
小老頭正笑著跟董天彪說著什麼，嘴角那顆黑痣隨著他說話的動作輕輕動著。他臉上掛著謙恭溫和的笑，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跟著老闆出來應酬的老頭子。
李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
橫田次郎。
你給我等著，你的死期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