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遠鵬聽完，沒有立刻應聲。
他站在原地，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抿著，像是在心裡頭反覆掂量著什麼。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
“鈴木少佐，”他斟酌著措辭，“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鈴木少陽抬了抬下巴：“說。”
唐遠鵬吸了口氣：“參加今晚上這場酒會的，都是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達官顯貴，商界名流，甚至還有一些洋人。如果是酒會進行的時候，有人當場毒發身亡，那我帶人把場子一封，將所有人全部控制住，接受調查，這沒問題，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可現在，大家都已經散場離開了。人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窩。這個時候再派人去查，挨家挨戶地把人叫起來問話，只怕……”
他搖了搖頭，臉上那點為難更重了。
“只怕有些人，會非常不配合呀。。”
孫常青聽到這兒，眼皮抬了一下。
他沒插話，可耳朵豎得更直了些。
唐遠鵬看了鈴木少陽一眼，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而且……有些人，我也不敢查。”
這話一齣口，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鈴木少陽盯著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又濃了幾分。
“唐桑，”他慢慢開口，“你說的不敢查的，是哪些人？”
唐遠鵬沒有馬上回答。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警察和特工，又抬眼掃了一圈院子裡停著的幾輛黑車，像是在確認周圍沒什麼閒雜人等。
然後他才往前湊了小半步，壓著嗓子，用一種只有近前這幾個人才能聽清的音量開了口。
“鈴木少佐，今晚的酒會，我雖然沒在場，可大致請了哪些人，我心裡有數。”他掰著指頭，一個一個數，“市政府的幾位要員，工部局裡的幾位董事，還有法租界那邊過來的兩位洋行大班，再加上幾個跟咱們這邊有生意往來的幫會頭目……”
他數到這兒，停了下來，看著鈴木少陽。
“這些人，平日裡走動，都得掂量著來。真要深更半夜的帶人去他們家，將他們一個個抓起來，鈴木少佐，這怕是要得罪非常多的人呀！事情只會越鬧越大，最後不好收場。”
他嘆了口氣。
“我一個警察局行動大隊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真要得罪了這些人，往後在上海灘地面上辦事，處處都是絆子。”
孫常青聽著，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滑頭。”他在心裡頭給唐遠鵬下了個評語，“話說得漂漂亮亮，又是赴湯蹈火，又是在所不辭，真到了要得罪人的時候，立馬把難處擺出來。既表了忠心，又給自己留了退路。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鈴木少陽聽完唐遠鵬那番話，沒有立刻應聲。
他雙手背在身後，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盯著地面，像是在心裡頭反覆掂量著什麼。
唐遠鵬說的那些，他何嘗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