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貨場比平日更亂。
鐵路貨道旁堆著一排排舊木箱，搬運工推著小車來回穿梭。煤煙貼著地皮飄，風一卷，全是油汙、溼麻繩和鐵鏽氣。
吳家的車隊剛進貨場，三寸釘就聞見了三種不同的味道。
頭一種在北邊。菸草、洋墨、皮革，裡頭纏著裕豐洋行慣用的冷煙。
第二種在西邊廢倉。汗味、槍油、外地土塵攪在一處，衣服上還有長途馬車的桐油氣——趕了遠路來的。
第三種，就在他們身後。
那味道很淡，像有人把陳皮的傷藥故意抹在車輪上，底下又壓著官署廚房那股煤煙。
裝得挺像，可惜鼻子不認這個。
三寸釘抬爪，拍了拍箱角。
吳老狗沒回頭。“先停二號棚，別進最裡邊。”這話是遞給趕車的老盤頭的。
老盤頭勒韁的手緊了緊，車輪在泥地裡壓出兩道深痕。他幹了一輩子趕車的活，頭一回覺得這韁繩燙手。
陳皮那輛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從外頭拉開。
一個穿鐵路搬運服的男人探頭進來，盯著陳皮的臉看了片刻。“五爺吩咐，先把人送廢倉。”
陳皮抬眼皮，嘴角掛著譏意。“哪位五爺？”
那人一頓，像是沒料到他會問，壓著嗓子回了聲。“吳五爺。”
陳皮沒動。他扶著車門，視線落在那人的鞋上。
鐵路搬運工的鞋底，常年沾煤灰，鞋尖磨得發亮。這人鞋上只有新泥，褲腳乾淨得不像話，唯獨手上蒙著一層細槍油。
“滾開。”陳皮說，“我只聽吳老狗親口吩咐。”
男人臉一沉，手往腰後摸。
陳皮比他快。纏繃帶的手翻上來扣住對方手腕，另一手刀尖已經抵上腰側。男人吃痛彎腰，被陳皮一把拽進車廂，膝蓋壓牢後背。
“鐵路什麼時候讓搬運工帶槍了？”陳皮聲音發冷，“你們哪兒來的？”
男人咬著牙不吭聲。
車外腳步聲響，吳老狗抱著三寸釘走到車旁。他沒看被壓的人，只低頭讓小狗湊近那截衣袖。
三寸釘鼻尖貼上去——先是陳皮的傷藥味，再往下，是官署後廚的煤煙，煤煙裡還泡著雨水浸過的軍靴皮革氣。
她抬爪，按住男人袖口。
吳老狗眸色沉下來。“他去過官署。”
解九爺從第一輛車後繞過來，從男人懷裡抽出一份紙件。鐵路搬運單，紙頁發黃，印章卻新得晃眼。
他掃了眼日期，又翻到背面。“單子是假的。貨場昨天換了編號，這上頭寫的還是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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