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抬頭，看見井口邊的油桶已經滾到溝渠旁。火焰順著油線撲過來，離桶身不到兩丈。
他把賬冊往懷裡一塞，抓住繩索就往上爬。
井口處，張啟山已經親自趴在地上，伸手攥住繩子。齊副官領著兩個親兵一齊發力，硬把吳老狗從井裡拖了出來。
他剛滾出井臺，最靠近溝渠的那隻油桶爆了。
熱浪掀起大片黑油，井臺邊的青磚碎了一地，火焰衝起半人高。
吳老狗把賬冊護在胸前，另一隻手按住解九爺懷裡的三寸釘。
小狗被熱浪燎得耳朵生疼，卻一聲沒叫。她只顧著聞賬冊封皮上那層油布味——底下壓著幾種她熟悉的墨氣。
裕豐洋行的冷煙。
官署檔案的黴紙。
還有外地軍火商常用的松脂封蠟。
解九爺接過賬冊，一把掀開封皮。
翻開是貨號，往後是日期，再往後，路線和簽收人密密麻麻排了下來。每一批軍火、炸藥、礦石樣本，都標著出發地、經手商號、最終去向。
裕豐洋行，出現了七次。
官署後勤處，出現了四次。
外地軍火商的名字，拆成不同的化名散在各頁邊角，可順著貨號捋到底，全都指向同一條鐵路貨道。
解九爺的手停在一行字上。
“這批軍資沒進長沙軍需庫。”他說，“被人從城南貨場轉走，去了湘贛交界的礦務倉。”
張啟山接過賬冊，幾頁掃下來，臉徹底沉了。
賬冊不光記貨，還記著押運人的換班時辰、官署蓋章的先後次序，以及每一次臨時改道報上去的理由。有人藉著軍需運輸，把礦石樣本和軍用炸藥混裝一處，搭官署的車隊往深山裡送。
而其中幾筆改道批示，落款竟是早已調離的文書。
“這能釘死是誰改的路線？”張啟山問。
“能證明有人長年動軍需賬。”解九爺翻到最後幾頁，“但簽字的是假名。得拿官署印章和鐵路換班記錄去對，才能把人釘死。”
“賬冊在手，證據就夠了。”
陳皮押著那名黑哨車伕從鐵路道趕來，臉上的血分不清是誰的。他把人往地上一摔，手裡還攥著那枚黑哨。
“夠不夠釘死我不知道。”陳皮說，“但這個人，知道藤原和第三隊是怎麼搭上線的。”
黑哨車伕被親兵按住，眼睛卻越過眾人，直勾勾望向燃燒的廢倉，像在等什麼人。
就在這時，貨場盡頭傳來一聲車鈴。
很輕。隔著火場和鐵路道，只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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