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到你能自己能穿上外衣。”
吳老狗看了一眼陳皮滲紅的肩頭,回話裡沒給半分謊面,句話堵得只剩一條路。
“麻五認得你,派你去,只會讓他先把舊賬翻出來,見過的人,常去的地方,你先寫下來,等傷口收住,再談出門。”
道理挑不出錯,他偏最煩別人拿道理堵他。半晌,他把滑下去的毯子拽回膝上,朝吳老狗伸手要紙。
“給我換支好寫的。你這破筆要把名字寫岔了,可別算到我頭上。”
吳老狗叫人拿筆,不動書房硯臺裡那池墨。
三寸釘看著這個細節,心裡落定了幾分。
口子開始收了,下一步,就得翻出那雙沾過墨的手藏在哪。
早飯後,吳家大院照常開門,灶上添著粥,外院夥計搬柴,賬房來取昨日沒核完的貨單,一派過日子的聲響。
吳老狗換了件寬袖外衣,傷臂藏進袖管,只說近來紙墨支出對不上,要清點各處領用。
趙平抱著一本領物簿,站在書房外廊。
他先前走過彎路,如今肯回頭,吳老狗留了份差事給他,暗賬的底細卻一個字不露。這回清點,便讓他當著眾人的面逐個叫人。
“領過書房紙墨的都過來,幫著遞過東西的也報一聲。數目有出入,這會兒補上,總比月底扣工錢強。”
一提扣工錢,抱怨聲頓時起了哄,氣氛反倒沒繃住。
三寸釘窩在吳老狗袖口,前爪上了層薄藥。她不能一直跑,只能等人把領物簿遞過來,順著探腦袋的名目,一樣樣過各人手上的氣味。
挑水的帶著井腥,掃院的沾著草木灰。賬房先生指上也掛著墨,墨味裡卻沒那點熟慣了的梅片氣。
輪到老盤頭,她抬起頭來。
煤油。
味道打老人拇指縫裡冒出來,直往她鼻子裡鑽,耳朵一下豎緊。
牆頭遞條子那一晚,也有煤油氣順著潮磚飄過來。
她伸爪按住老盤頭遞來的紙,不讓他把手收回去。
院裡原本還在說話的人聲一茬一茬矮下去,最後徹底停了。
吳家的狗認人,外院沒人不知道。偏偏昨夜剛出過事,五爺回來帶著傷,如今小狗盯上了誰,看的人忍不住要多想幾層。
趙平捏著領物簿,沒敢擅自問話,只抬眼望吳老狗。
老盤頭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伸在半空的手收了一半,又強撐著舉回原處。
“五爺,我這手是沾了燈油。昨晚回來,廚房那盞燈不亮,我上巷口油坊打了半壺。壺嘴漏,擦了好幾回,今早又洗過,怕是還沒洗淨。”
他的手糙,指縫裂著口子,說話時先縮了縮,才又伸直。
三寸釘聞見他袖口的米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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