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看見那幾道水線，半晌沒答。他取筆蘸墨，在淨瓶兩字下輕輕點了一點，又把寫著白玉淨水的紙移近。
“若勘記沒錯，瓶中之水應當用於辨認水眼。看浮沉還是看水痕，現有鏡文不夠，不能硬猜。但拿尋常瓶子去替，恐怕驗不出結果。”
屋外有人端來熱藥，門簾掀起，涼風吹得紙角翻動。
三寸釘背上的毛乍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感覺。前些日子搶賬追船，總有事給她追，眼下才回過味來，對方真正缺的東西，一直收在他們手裡。
屋裡靜了一瞬。
“藤原手裡有文無器，我們手裡有器無文。”吳老狗把這句話一字一字說出來，“他要補全這一段，就得來拿淨瓶。”
嚴先生點頭，喉嚨卻發緊，嚥了半口藥才順過氣來。他本想再說得細些，筆尖落到紙上，停在驗字旁邊。
墨漸漸洇開，沾住一根紙毛。
被救出來那天，頭一個問他的人，要的就是鏡背缺的那一段。他那時答不上來，才拖到別人有機會救他。
如今他答得上來了。
解九爺看見那點墨，沒有催，把硯臺往外挪了一寸，“今日譯到這裡便停。後頭的字等你養足精神再看，缺文不靠熬夜長出來。”
嚴先生擱下筆，手指還發著緊。
吳老狗把話接了過去，“淨瓶的去處，不進普通交接冊，今晚起挪進我的院子。譯稿只留這間屋，抄用哪一句，九爺親自來取。先生若想換地方住，今晚就能安排。”
嚴先生望著門簾底下那雙守門的鞋，換一間院子，外頭的人便尋不到他麼？
他還沒有天真到那個地步。
“我暫且留在這裡，換地方又得多經幾個人手。”他喝下一口熱藥，苦得喉嚨一收，“只是有句話，兩位要記牢。淨瓶若失，礦務倉那些水眼，我們便再無一件駁得住藤原的東西，他指哪一處，你們都得認。”
三寸釘挪近藥碗，鼻尖碰了碰嚴先生的袖口。
袖子洗得發舊，皂角味乾淨，壓不住底下那層汗氣。他怕得厲害，手還在抖，卻沒把缺字說成已經譯全。
嚴先生低頭看她，勉強笑了一下，“五爺這隻狗，比外頭那些來問話的人有耐心。”
吳老狗把她接回懷裡，沒有說寬心話，只命趙平給偏院夜崗添一班，守門的人輪換著吃飯，別留空檔。
解九爺先核定每張譯紙的頁數，再請嚴先生自己裝袋。嚴先生收得慢，把那張洇了墨的草稿也塞了進去，封口時拇指按了兩遍，掌心一直貼著紙面沒有挪開。
院外這時傳來齊副官的聲音。他沒進譯稿房，只站在簾外請吳老狗出去。
“佛爺在簽押房等您，有上峰新下的密令。五爺，礦務倉那批東西，今晚起要換個章程了。”
簾外的話音落下，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塌了一下。
吳老狗起身出去，臂彎裡抱著三寸釘，另一隻手拎上了那隻譯稿紙袋。
簾子落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嚴先生坐在燈下，那幾頁畫著水線的紙還沒收。
今晚過後，這幾樣東西，未必還各自待在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