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快看！有大鳥！”
林苗光著腳站在銅架床上，整張臉幾乎貼在玻璃上，哈出的白氣糊了一片。
林禾正幫著林安穿小靴子，聞言也湊了過去。
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像帷幕一樣往兩邊扯開，鉛灰色的海面上，十幾只白色的海鷗正貼著浪尖俯衝。
更遠處，連綿起伏的青綠色山巒輪廓一點點顯露出來，山腳下密密麻麻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帆船、舢板和塗著灰漆的鐵殼輪船。
一排排灰白色的洋樓順著山勢往上爬，碼頭上巨大的英文廣告牌在晨光裡透出半截字跡。
維多利亞港到了。
“嗚——”海晏號拉響了入港的長笛，船身緩緩靠向九龍倉碼頭。
還沒下船，一股混雜著海魚腥味、柴油味和潮溼水汽的熱風就撲面而來。
碼頭上人頭攢動，挑著扁擔的苦力光著精赤的脊樑，腳下踩著木屐“啪嗒啪嗒”亂跑，嘴裡扯著嗓子喊著聽不懂的粵語。
頭戴紅頭巾的印籍巡捕手裡拎著木棍，在人群裡橫衝直撞，呵斥聲此起彼伏。
“把衣裳釦子解開兩顆，別中了暑氣。”
林穗幫林苗把夾襖脫下來，收進藤條箱裡，只讓他穿件單衫，“林禾，牽緊苗苗。小翠，把安安抱穩了。”
“哎！”
幾個人齊聲應道。
海關檢查設在棧橋盡頭的鐵柵欄口。
兩個穿卡其布短袖制服的英國海關官員坐在桌子後頭，滿頭大汗地翻檢著旅客的箱籠，不時把裡面的衣服抖落一地。
前頭一個穿長衫的商人因為少了一張檢疫證明，正被巡捕連推帶搡地往旁邊趕。
輪到林穗一行人時，那個留著八字鬍的英國官員看了一眼她們五個老弱婦孺，又瞥見跟在腳邊、體型碩大的大黑，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用英語不耐煩地喝道：“站住！這狗有免疫檔案嗎？箱子全部開啟！”
林禾嚇得往林穗身後縮了縮。
林穗面色不變，上前一步，將五本通行證遞過去，同時操著一口跟查爾斯學來的純正倫敦腔說道：“先生，我們從申城法租界來，這是我們擔保的信函。至於這隻獵犬，它受過嚴格的貴族莊園訓練，不會有問題的。”
八字鬍官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十來歲的東方小姑娘能說出這麼流利的英文。
他狐疑地接過通行證翻開。
夾在第一頁裡的兩張二十面額的美金鈔票，綠油油的，正好滑落進他的掌心。
二十美金，頂得上他半個月的津貼了。
八字鬍官員的手指極其自然地一攏，鈔票消失在袖口裡。
他輕咳一聲，看都沒看地上的藤條箱，“啪啪”蓋上入境章，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歡迎來到香港，小姐，祝你們旅途愉快。請進吧。”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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