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院裡沒有人說得清楚。
何雨柱只記得賈東旭還活著的時候，棒梗還是個怕生怕事的瘦小孩子。那時候賈東旭在軋鋼廠上班，雖然掙得不多，但好歹有個當爹的在家裡鎮著，棒梗不敢太出格。後來賈東旭出了工傷死了，賈家沒了頂樑柱，賈張氏哭天搶地地鬧了一陣之後就變了個人，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棒梗身上，也把所有的溺愛都堆在了這個孫子身上。
賈張氏的溺愛方式跟別人家的奶奶不一樣。別人家奶奶慣孩子是給吃給喝，賈張氏慣棒梗是教他“別吃虧”“誰欺負你就打回去”“你爹沒了你得硬氣起來”。棒梗那時候才六七歲，根本分不清“硬氣”和“撒潑”的區別，賈張氏說什麼他就學什麼。到了七八歲的時候，院裡那些跟他一般大的孩子已經沒人願意跟他玩了——他搶東西、耍賴、輸了就掀棋盤、贏了就嘲笑別人。誰家的孩子跟他鬧了矛盾，賈張氏第一個衝出去站在院子裡罵街，罵完了回來還誇棒梗“幹得好”。
秦淮茹管過。她白天在軋鋼廠三車間幹體力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晚上回來看到棒梗又在外面惹了事，氣得拿笤帚打了他兩下。結果賈張氏衝過來一把奪過笤帚摔在地上，指著秦淮茹的鼻子罵：“你憑什麼打我孫子？你男人沒了你就拿孩子撒氣？你算什麼東西！”秦淮茹蹲在地上哭了一晚上，從那以後再也不敢管棒梗了。
何雨柱注意到棒梗的變化是在這兩年。賈東旭死的那會兒棒梗還是個瘦小的孩子，現在他十一歲了，個頭躥了一截，但身上沒長肉，整個人精瘦精瘦的，臉又黃又幹，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跟他年齡不相稱的機警。他不跟院裡同齡的孩子玩——同齡的孩子都上學了，沒有人願意跟他待在一起。他大多數時候一個人蹲在院門口或者衚衕口，看著人來人往，偶爾跟比他小的孩子玩一會兒，但玩不了多久就會因為搶東西或者耍賴把人家惹哭。
何雨柱親眼見過好幾回。有一回院裡的張家小孫子在門口吃烤白薯，棒梗湊過去盯著看，盯了一會兒伸手就掰了半塊。張家小孫子哇的一聲哭了，棒梗一邊往嘴裡塞白薯一邊說“我給你剩了一半呢”。還有一回劉嬸在院裡晾了一雙新做的布鞋，轉頭回屋拿東西的工夫，一雙鞋就少了一隻。劉嬸出來找了一圈沒找著，後來在賈家門口的煤堆後面看到了那隻鞋，已經踩得全是煤灰了。劉嬸氣得在院子裡罵了一通，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叉著腰對罵，說“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家棒梗拿的”。
最讓何雨柱反感的是棒梗那種佔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他偷了東西、搶了吃食、耍了賴之後，從來不認錯，也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賈張氏教他的那套“不能吃虧”的邏輯已經鑽進了他的骨子裡，變成了“什麼好東西都得是我的”“我拿別人的東西是理所應當的”“誰敢說我我就罵回去”。這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看不到一點賈東旭當年的老實本分，全是賈張氏那股撒潑耍橫的勁兒。
秦淮茹每天早出晚歸地上班，回來還要做飯、洗衣服、照顧小當和槐花。她對棒梗已經徹底管不住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動了。白天在廠裡累了一天，晚上回來只想癱在床上一動不動，哪還有力氣跟一個十一歲的半大小子較勁。賈張氏又護得跟什麼似的，秦淮茹但凡說棒梗一句不是，賈張氏就能罵她半個鐘頭。秦淮茹能做的就是把棒梗每天要吃的飯做出來，別的事她顧不上了。
棒梗在院裡越來越討人嫌。劉嬸家的菜少了一棵，張大媽家的煤球少了幾塊，許大茂家門口的廢鐵少了一截——這些事雖然沒人明說是誰幹的，但大家心裡都有數。院裡的人見了棒梗都繞著走，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讓他進自家門。棒梗也不在乎，他一個人蹲在院門口，看著人來人往，偶爾朝路過的小孩做個鬼臉，或者朝人家背影吐口唾沫。
何雨柱對棒梗的態度很簡單——不搭理。他從來不跟棒梗說話，也從來不讓家興和家旺跟棒梗玩。家興和家旺還小，有時候在院子裡碰到棒梗會好奇地看兩眼，何雨柱就會把他們叫回來。於麗有一次問何雨柱：“你至於嗎？那孩子才十一歲。”
何雨柱說：“十一歲已經不小了。賈張氏教了他十一年的歪理，早就掰不過來了。你別讓家興家旺跟他玩，玩出毛病來後悔都來不及。”
於麗沒有再說什麼。她雖然同情秦淮茹，但對棒梗這個孩子也沒什麼好感。有一回於麗在院子裡晾衣服，棒梗從旁邊跑過去撞了她一下，把一盆剛洗好的衣服撞翻在地上。棒梗頭也沒回地跑了，於麗蹲在地上撿衣服的時候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何雨柱值乘回來，在院門口看到了棒梗。那孩子蹲在臺階上，面前擺著一堆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破銅爛鐵——幾根鏽釘子、半截鐵絲、一個壓扁了的鐵皮罐頭盒。他看到何雨柱走過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擺弄他那堆破爛。
何雨柱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餘光瞥到他的手——那雙手又黑又瘦，指縫裡全是泥垢，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背上還有幾道口子，不知道是翻垃圾的時候劃的還是跟人打架抓的。何雨柱沒有停下來，邁步進了院子。
他走進自家屋的時候，於麗正在給家安扎小辮。小家安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坐在凳子上晃著兩條小腿，嘴裡唸叨著“爸爸怎麼還不回來”。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來看到何雨柱，立刻從凳子上滑下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
何雨柱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家安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想你了。”
何雨柱抱著閨女走進屋裡，把她放在腿上。於麗在旁邊笑著說：“你閨女今天唸叨你一天了。”何雨柱低頭看著家安的小臉，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家安仰起臉來朝他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米牙。
何雨柱抱著家安坐在那裡，忽然想起剛才在院門口看到的棒梗。那孩子蹲在垃圾堆旁邊擺弄破銅爛鐵的樣子，跟家安坐在他腿上撒嬌的樣子疊在一起，讓他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棒梗也是十一歲，家安才三歲。兩個孩子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但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一個在垃圾堆裡翻東西，一個在爹的懷裡撒嬌。一個被賈張氏教著“別吃虧”“打回去”，一個被於麗教著“要懂禮貌”“要跟小朋友分享”。
何雨柱不覺得自己比秦淮茹或者賈張氏更有資格當父母，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孩子是教出來的。你教他什麼他就學什麼。你教他佔便宜耍賴，他長大了就是個小流氓。你教他堂堂正正做人，他長大了就是堂堂正正的人。棒梗走到今天這一步，根子在賈張氏身上，但秦淮茹的放任不管也有責任。這個孩子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除非有一天他自己撞了南牆回頭，否則誰也叫不醒他。
那天晚上何雨柱把四個孩子輪流洗了澡哄上了床。他坐在燈下看著何家興寫作業——家興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一筆一劃的，工整得像印出來的。何雨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家興抬起頭來看了他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四個孩子——家興在燈下寫字，家旺在床上翻小人書，家成蹲在牆角數他的玻璃球，家安在搖籃裡抱著布娃娃睡著了。他心裡很安穩。這四個孩子在他的家裡長大，吃穿不愁，有人教有人管，該學的學該玩的玩。他們不會變成棒梗那樣的人，因為何雨柱不會讓他們變成那樣。他這輩子掙來的所有東西——空間、糧食、金銀、人脈、家底——都是為了讓他們好好長大。他不會讓任何一個孩子被毀掉。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四個孩子的臉上。何雨柱關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院子裡隱約傳來賈張氏罵罵咧咧的聲音和秦淮茹低低的應答。那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何雨柱知道那又是賈家那邊在鬧騰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不去聽了。賈家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要管好自己這四個孩子，把他們教成堂堂正正的人，就對得起這個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