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去找馬國棟的那天是個陰天，北風捲著枯葉在衚衕裡打旋。
他進了馬國棟的辦公室，把棒梗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最早偷他家紅糖和柴火，到後來偷銀鎖片，再到最近偷許大茂家的雞、在學校打架打出血。他把每一次的時間、地點、物證、人證都列得清清楚楚的，像一份正式的案情報告。
馬國棟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靠在椅背上抽了根菸，抽了半根才開口：“何雨柱，這件事你之前已經報過兩次警了。第一次是偷你家紅糖那次，第二次是偷銀鎖片那次。派出所那邊都做了記錄，但考慮到孩子未成年又是初犯，給了機會沒立案。你現在想怎麼樣？”
何雨柱說：“我想正式立案，送少管所。”
馬國棟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送進去容易，出來之後這孩子要是記恨你，你可就多了一個仇人。”
何雨柱點了點頭：“我想好了。他現在就已經記恨我了。上次民警來問話之後，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放他一馬他也不會感激我，只會覺得我是軟弱可欺。這種孩子你跟他講情面沒有用，他不懂什麼叫情面。”
馬國棟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行。我帶你去見派出所的老孫，他是管這一片的。你把材料帶齊了，我幫你遞個話。”
當天下午何雨柱跟著馬國棟去了南街派出所。老孫是個四十來歲的民警，面相方正，說話乾脆利索。他聽了何雨柱的陳述，又翻了翻之前兩次報警的記錄，點了點頭說：“這回夠了。之前兩次沒立案是看在他未成年的份上，想給個機會。但既然屢教不改，而且受害人不止一個，那就走正式程式吧。”
老孫打了個電話，叫來另一個民警，吩咐了幾句。那個民警帶著筆錄本去了四合院，挨家挨戶地走訪。劉嬸、張大媽、許大茂、劉海中，凡是丟過東西的都問了一遍。秦淮茹也被叫到派出所做了筆錄。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發白，民警問一句她答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問到“你是否承認你兒子有偷竊行為”的時候，她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棒梗是第二天被帶走的。
那天上午何雨柱不在家，值乘去了。他後來聽於麗說的——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進了賈家把棒梗帶出來。棒梗一開始躲在他奶奶身後不肯出來，賈張氏攔在門口又哭又喊，說“你們要帶我孫子先把我打死”。秦淮茹站在旁邊拉著賈張氏的胳膊，一邊哭一邊說“媽你讓開吧”。民警沒有跟賈張氏動手，只是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大娘，你這是妨礙執行公務。你要是再攔著，我們就得連你一起帶走了。”賈張氏聽到這話才慢慢讓開了。
棒梗被民警帶出來的時候，院裡的人都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低著頭，兩隻手被民警牽著。他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忽然抬起頭來看了一圈——看劉嬸、看張大媽、看許大茂、看婁曉娥、看那些曾經被他偷過東西的鄰居們。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了從屋裡出來的於麗身上。於麗抱著家安站在門口，家安手裡攥著一塊餅乾在啃。棒梗看了家安一眼，又看了看於麗，然後低下頭跟著民警走出了院門。
賈張氏在他身後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罵：“何雨柱你個絕戶！是你害了我孫子！你不得好死！”秦淮茹站在門口沒有追出去，只是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小當和槐花站在她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人拽著媽媽的一邊衣角。
於麗說，棒梗被帶走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議論，連平時最愛看熱鬧的許大茂都默默地回了屋。那種安靜說不上是痛快還是沉重，就是所有人都覺得心裡壓了一塊石頭。
棒梗被送進少管所之後，秦淮茹請了兩天假沒去上班。賈張氏在家裡哭了兩天，哭完了開始罵——罵何雨柱、罵派出所、罵街道辦、罵所有“害了她孫子”的人。但她只敢在屋裡罵，不敢像以前那樣衝到院子裡來撒潑。因為何雨柱已經不在家了，她罵給誰聽也沒用。而且她心裡大概也清楚，這次沒人會幫她了。
何雨柱值乘回來之後，於麗把棒梗被帶走那天的事跟他說了一遍。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賈家那扇關著的門和門縫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賈張氏的罵聲隱隱約約地從裡面傳出來，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具體內容。何雨柱在院子裡站了幾分鐘，然後轉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燈下看著四個孩子吃飯。家興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吃著麵條，家旺把碗裡的雞蛋挑出來先吃了，家成在數碗裡的麵條有幾根，家安用勺子笨拙地舀著湯喝，灑了一桌子的湯水。何雨柱看著這四個孩子，心裡很平靜。
秦淮茹第二天來上班了。她走在院子裡的時候低著頭，步子很快，誰也不看。劉嬸在水龍頭底下碰到她叫了一聲“淮茹”，她應了一聲沒停步，快步走過去了。何雨柱在院子裡碰到她的時候，她的眼睛紅腫著，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哭過的樣子。她看到何雨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走過去了。她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何同志，我知道你做得對。”
何雨柱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賈家那扇門後面，什麼也沒說。秦淮茹說“你做得對”——這句話可能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承認賈家以外的人做了一件對的事。她沒有怪何雨柱報警，也沒有怪何雨柱把棒梗送進少管所。她怪的是自己——怪自己沒管住棒梗，怪自己沒本事，怪自己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賈張氏在屋裡罵了三天。三天之後她大概罵累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偶爾的哼哼唧唧和時不時的唸叨。秦淮茹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接送小當和槐花上學。日子還在繼續，但賈家的日子明顯比以前更安靜了。沒有棒梗在院子裡偷雞摸狗，沒有賈張氏衝出來跟人吵架，賈家那扇門大多數時候都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
院裡的人也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許大茂家沒有再丟雞，劉嬸家的棒子麵也沒有再少，張大媽晾在外面的東西也不用再收進屋裡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但沒有人公開議論這件事。棒梗被送進少管所這件事在院裡成了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誰也不說出來。偶爾有人提起賈家，也只是搖搖頭嘆口氣，說一句“那孩子可惜了”，然後不再多談。
何雨柱那天晚上把四個孩子哄睡了之後，坐在院子裡抽了一根菸。冬天的夜空又高又遠，星星亮得像碎冰渣子。他抽著煙想著棒梗這件事——從第一次發現家裡丟東西，到現在棒梗被送進少管所，前後不到兩個月。這兩個月裡他給了秦淮茹機會，給了棒梗機會，但每一次寬容換來的都是更大的麻煩。直到銀鎖片被偷的那一天，他才真正下了決心。他不能容忍一個偷東西偷到自己閨女頭上的人繼續留在院裡，不管那個人是十一歲還是二十一歲。
他把菸頭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他還要值乘，還要給李懷德送貨，還要去婁半城那邊坐坐，還要操心何雨水的日子過得好不好。院裡的事翻篇了，他往前看。他的四個孩子會在這個院子裡平平安安地長大，不會變成棒梗那樣的人，因為何雨柱不會讓他們變成那樣。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心。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何雨柱在黑暗中躺下來，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很踏實。棒梗走了，院裡安靜了，日子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他何雨柱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對的也有錯的，但送走棒梗這件事他問心無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