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進了少管所之後，秦淮茹的日子並沒有輕鬆多少。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給賈張氏和小當槐花做好早飯，然後匆匆忙忙趕去軋鋼廠上班。三車間的活兒還是那麼重，沖床一開就是八個小時，搬料、送料、盯著機器不出岔子，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下班回來還得做飯、洗衣服、照看小當和槐花。小當已經七歲了，能自己穿衣服吃飯，但槐花還小，整天黏著秦淮茹不撒手。賈張氏自從棒梗被送走之後就徹底蔫了，整天窩在屋裡不怎麼動彈，飯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她才吃，吃完了碗往桌上一擱，翻個身繼續躺著。
秦淮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裡裡外外一把手，沒有一個人能幫她。賈張氏幫不上忙還添亂，小當和槐花又太小，秦淮茹每天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回到家就想往床上一躺。但她不能躺——飯還沒做、衣服還沒洗、槐花還在哭。她只能咬著牙撐著，一天一天地熬。
廠裡的日子也不好過。三車間是軋鋼廠最累的車間，乾的都是體力活，女工本來就少，秦淮茹是裡面最瘦最矮的一個。車間主任老趙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他一開始還照顧秦淮茹是個女同志，給她安排了些輕省的活。但時間長了之後，他發現秦淮茹幹活慢、力氣小、還總出錯——沖床操作稍微一走神就容易出次品，出了次品就要扣工資。老趙漸漸不耐煩了，當著全車間的人訓過她好幾回。
何雨柱去軋鋼廠送貨的時候聽小趙提過一嘴。小趙說：“三車間那個秦淮茹，最近幹活老出錯，趙主任罵了她好幾回了。聽說她晚上回去還要帶孩子做家務，白天上班沒精神，沖床都差點出事故。趙主任說再這樣下去就不讓她幹沖床了，調到打掃衛生的崗位去，工資少一截。”
何雨柱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但心裡明白秦淮茹在廠裡的日子不好過。打掃衛生的崗位工資比沖床操作工少了不少，要是真被調過去，她家那幾口人吃飯就更緊巴了。但他管不了這件事——他跟秦淮茹非親非故，不可能為了她去跟軋鋼廠的車間主任打招呼。而且以秦淮茹的性子，她大概也不願意讓何雨柱幫她出頭。
十一月底的一天傍晚，何雨柱值乘回來，在院子裡碰到了秦淮茹。她正蹲在自家門口擇一堆爛菜葉——是從菜市場撿回來的菜幫子，外面的葉子已經黃了爛了，她把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地擇出來。十一月的天已經很冷了，她穿著一件單薄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舊棉花，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泥垢和菜汁。
何雨柱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秦淮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叫了一聲“何同志”，又低下頭繼續擇菜。何雨柱注意到她的臉色比以前更差了——嘴唇乾裂發白，顴骨凸得老高，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是被抽乾了水分。她在廠裡幹了一天的體力活，回來還要撿菜葉子做飯，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何雨柱沒有停下來跟她說話，直接回了自己家。於麗正在廚房裡做飯，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香味。家安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啃著一塊排骨，啃得滿嘴是油。家興和家旺在桌邊寫作業，家成蹲在地上數花生米。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等著於麗把菜端上來。
吃飯的時候何雨柱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賈家現在夠難的。”
於麗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秦淮茹在廠裡幹不動了，車間主任說要給她調到打掃衛生的崗位。工資少一截，她家那幾口人吃飯就更緊了。”
於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那也沒辦法。她一個人養四口人，賈張氏又幫不上忙，日子肯定緊。”
何雨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端起碗繼續吃飯，但心裡還在想著秦淮茹蹲在門口擇爛菜葉的樣子。他不是心疼秦淮茹——秦淮茹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半是命，一半是她自己選的。當年她嫁進賈家的時候就知道賈張氏不好伺候，這些年她一直忍著讓著，把賈張氏慣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後來賈東旭死了，她頂替進廠，一個人養四口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也沒有餓死。現在棒梗進了少管所，她在廠裡也幹不動了，日子確實比以前更難了。
但何雨柱依然不打算幫她。他同情秦淮茹的處境，但他更清楚一個道理——幫急不幫窮，幫困不幫懶。秦淮茹的窮和困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何雨柱沒有義務替她兜底。而且他要是幫了秦淮茹，賈張氏那種人一定會順杆子往上爬，今天借糧明天借錢後天要工作，沒完沒了。何雨柱好不容易才把賈家的事從自己身上摘乾淨，不可能再陷進去。
過了幾天何雨柱在院子裡又碰到了秦淮茹。這回她正在水龍頭底下洗衣服，小當蹲在旁邊幫忙搓襪子，槐花坐在地上玩泥巴。秦淮茹看到何雨柱走過來，抬起頭叫了一聲“何同志”，然後繼續低頭搓衣服。何雨柱注意到她的手上全是凍瘡，紅腫得跟蘿蔔似的，有的地方已經裂了口子滲出血絲來。她用冷水搓著衣服，每搓一下眉頭就皺一下，但一聲不吭。
何雨柱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轉身要走的時候，秦淮茹忽然開口叫住了他：“何同志，你等一下。”
何雨柱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秦淮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何雨柱低頭一看——是五塊錢，舊巴巴的票子，邊角都磨毛了。秦淮茹的聲音低低地說：“這是上次你給的那五塊錢，我一直沒還你。現在攢夠了，還給你。”
何雨柱看著那五塊錢，沒有接。他記得那五塊錢是去年秦淮茹來借糧的時候他給她的，說是給的不用還。當時他說“只有這一回”，後來秦淮茹又來借糧，他沒有再給。那五塊錢的事他早就忘了，沒想到秦淮茹一直記著。
“不用還了。”何雨柱說，“我說過是給的。”
秦淮茹搖了搖頭，把那五塊錢往他面前遞了遞：“借的就是借的。你拿著吧，我不欠你的了。”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把那五塊錢接了過來。他攥著那幾張磨毛了的舊票子，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秦淮茹這個人，雖然有時候糊塗、有時候拎不清、有時候會拿道德綁架別人，但骨子裡還有那麼一點硬氣。她欠了別人的錢會記著還，哪怕自己過得再難也不賴賬。這一點她比賈張氏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秦淮茹，”何雨柱把五塊錢收進口袋裡，看著她說了一句，“你在廠裡要是實在幹不動了，可以去找你們車間主任申請換個崗位。打掃衛生雖然工資少點，但好歹能撐住。別硬扛著，扛出病來更麻煩。”
秦淮茹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搓衣服。何雨柱轉身回了屋。他走進堂屋的時候於麗正在給家安扎辮子，見他進來問了一句：“秦淮茹跟你說什麼了？”
“她把去年那五塊錢還了。”
於麗愣了一下：“她還記著呢？”
何雨柱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來。他把那五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於麗拿起來看了看，那幾張票子又舊又皺，邊角磨得毛毛的，一看就是攢了很久才湊齊的。於麗把票子放回桌上，嘆了口氣：“這人也是夠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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