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廠裡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但真正把她推到風口浪尖的，是第二年開春之後的事。
1966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遲。三月底了，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光禿禿的，北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人後脖頸發涼。何雨柱那陣子值乘任務重，三天兩頭不在家，院裡的事他知道得不多。但於麗每天在家，院裡有什麼風吹草動她比何雨柱清楚。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於麗在飯桌上跟何雨柱說了一件事：“今天廠裡傳出來一個訊息，說秦淮茹去年在醫院上了環。”
何雨柱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上環？”
“嗯。”於麗的聲音壓低了，“是廠裡一個女工去醫院看病的時候偶然看到的，說秦淮茹去年秋天去婦科做過上環手術。這事今天在廠裡傳開了，好幾個人都在議論。”
何雨柱放下筷子，皺起了眉頭。上環這件事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很清楚。秦淮茹是個寡婦，丈夫賈東旭死了好幾年了，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和婆婆過日子。一個寡婦去醫院上環，說明她在外面有男人，而且不想懷孕。這件事一旦傳開，性質比偷東西、比借錢不還嚴重得多。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切。
“訊息可靠嗎？”何雨柱問。
於麗點了點頭：“那個女工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秦淮茹哪天去的、掛的哪個大夫的號都說得出來。今天下午廠裡已經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了，秦淮茹下班的時候低著頭走的，誰也沒理。”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秦淮茹上環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她確實在外面有人。但那個人是誰、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沒人發現，這些都是謎。秦淮茹每天早出晚歸，在廠裡幹活，回家帶孩子，看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誰能想到她會在外面有男人？
“這事你先別往外說。”何雨柱對於麗說，“廠裡傳開了就傳開了，咱家別摻和。”
於麗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何雨柱沒有再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吃飯。但心裡一直在轉著這件事。秦淮茹上環的事要是被坐實了，她在廠裡就待不下去了。軋鋼廠是國營大廠，對作風問題抓得嚴，一旦查實輕則開除重則勞教。秦淮茹要是丟了工作，賈家那幾口人就徹底沒了活路。何雨柱不打算管這件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的後果會比棒梗進少管所嚴重得多。
事情傳開的速度比何雨柱預想的要快。第二天他值乘不在家，於麗晚上跟他說，廠裡已經有人把這事反映到車間主任那裡去了。車間主任老趙沒有馬上表態，但臉色不太好看。秦淮茹那天的活幹得一塌糊塗，沖床出了好幾次次品，被老趙當眾罵了一頓。她站在那裡聽著，嘴唇發白，一句話也沒辯解。
第三天，訊息傳到了院裡。
那天傍晚何雨柱下班回來，在院門口碰到了劉嬸。劉嬸正跟張大媽站在牆角說話，看到他來了就住了嘴。何雨柱走過去之後，聽到身後劉嬸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真看不出來她是那種人”。何雨柱沒有回頭，直接進了院子。
院裡已經有人在議論了。許大茂站在自家門口跟人說：“我早就覺得她不對勁，整天低著頭走來走去的，誰知道背後幹這種事。”婁曉娥站在旁邊沒接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劉海中從屋裡探出頭來聽了一耳朵，又縮回去了。賈家那扇門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何雨柱進了自己家，於麗正在堂屋裡哄家安睡覺。見他進來，於麗小聲說：“院裡都傳開了。劉嬸下午在廠裡聽人說的，回來就跟張大媽說了，沒一會兒全院都知道了。”
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秦淮茹呢？”
“回來了，進了屋就沒出來。賈張氏好像還不知道，沒人跟她說。秦淮茹大概也沒敢告訴她。”
何雨柱點了點頭。他能想象秦淮茹現在是什麼狀態——一個人躲在屋裡，聽著外面那些議論聲，不敢出來也不敢辯解。她大概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上環的事她瞞了這麼久，終究還是沒瞞住。
那天晚上何雨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秦淮茹的事——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外面有人的？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沒人發現？他想來想去想不出答案。秦淮茹每天的行蹤很簡單——早上出門上班，晚上下班回來，偶爾去菜市場買菜，偶爾去街道辦辦事。她沒有什麼社交，也沒有什麼朋友。能在這種生活軌跡裡跟人搭上關係，說明那個人一定是在她日常活動範圍內的人。可能是廠裡的同事，可能是菜市場認識的，也可能是街道上的人。
但不管那個人是誰，秦淮茹的事已經瞞不住了。廠裡在查，院裡在傳，她一個人扛不住。何雨柱不打算幫她，但也不打算落井下石。秦淮茹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守寡這麼多年，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和婆婆，日子過得苦，心裡有委屈，這些何雨柱都能理解。但理解歸理解，她的選擇帶來的後果得她自己承擔。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出門上班的時候，在院子裡碰到了秦淮茹。她正蹲在水龍頭底下洗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何雨柱看到她的臉——比前幾天更瘦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臉色灰白灰白的，像是整夜沒睡。她看到何雨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洗臉。
何雨柱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他沒有看她，只是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秦淮茹，你的事廠裡在查了。你要是有什麼打算，早做比晚做好。”
秦淮茹蹲在水龍頭底下沒有抬頭，但何雨柱聽到她的呼吸聲亂了一拍。他沒有再多說，邁步走出了院門。走在衚衕裡的時候，三月底的晨風吹過來冷颼颼的，何雨柱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加快腳步往隊裡走去。秦淮茹的事他管不了，但他知道這件事的結局不會好。一個寡婦，在廠裡幹著最累的活，養著四口人，又在外面有了人。這件事放在誰身上都是一場災難。而秦淮茹偏偏走了這條路。
他走在路上想著，這件事的後果可能比棒梗進少管所還要嚴重。棒梗是未成年人，偷東西是刑事問題，處理完了還有改過的機會。秦淮茹是成年人，作風問題是政治問題，一旦被定性，丟工作、挨批鬥、甚至勞教，都有可能。她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何雨柱不替她惋惜——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他只是覺得這個院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深淵裡滑。而易中海、閻埠貴、劉海中、賈家、棒梗、秦淮茹——這些人的倒下，都跟他沒有直接關係，但他們倒下的方式都跟他和這個院子有關。他站在這個院子裡，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滑下去，心裡越來越清楚一件事——在這個時代活著，光靠老實本分是不夠的，還得有腦子、有底牌、有後路。而他何雨柱什麼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