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派人來調查秦淮茹的事，是四月初。
那天上午何雨柱值乘不在家，於麗後來跟他說的——軋鋼廠人事科的一個女幹部和保衛科的一個男幹事來了院裡，直接去了賈家。他們進門的時候賈張氏正坐在堂屋裡發呆，看到兩個穿幹部服的人進來，愣了一下才問“你們找誰”。女幹部說“我們是軋鋼廠的，來找秦淮茹同志瞭解點情況”。秦淮茹從裡屋出來，臉色刷地白了。
調查是在賈家堂屋裡進行的。女幹部問話，男幹事做記錄。門關著，外面聽不太清裡面說了什麼，但偶爾能聽到秦淮茹低低的應答聲和賈張氏越來越高的嗓門。劉嬸蹲在自家門口剝豆子，耳朵豎著往那邊聽，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張大媽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了好幾回，被劉嬸使了個眼色叫回去了。
調查持續了大概一個鐘頭。女幹部和男幹事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沒有跟院裡任何人打招呼，低著頭快步出了院門。秦淮茹沒有送出來，賈家的門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但沒過多久，賈張氏的哭聲就從門縫裡傳了出來，先是斷斷續續的抽泣，然後是拍著大腿的嚎啕：“我的東旭啊——你媳婦不要臉啊——你死了她就在外面找野男人啊——我的兒啊——”
那哭聲又尖又響，在院子裡迴盪了好一陣子。劉嬸端著豆子盆子站起來，朝賈家那扇門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端著盆子回了屋。張大媽把窗戶關上了。許大茂站在自家門口聽了一會兒，撇了撇嘴也回屋了。婁曉娥沒有出來，但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她站在窗戶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那天傍晚秦淮茹出來倒垃圾的時候，院裡幾個大媽正站在水龍頭旁邊說話。看到她出來，幾個人都住了嘴，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她身上。秦淮茹低著頭快步走到垃圾桶旁邊把垃圾倒了，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劉嬸叫了一聲“淮茹”。秦淮茹的腳步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劉嬸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沒事，你回去吧”。秦淮茹快步走回了賈家，門關上了。
何雨柱是第二天回來的。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正好碰到秦淮茹從水龍頭那邊洗完衣服往回走。她端著一盆溼衣服，低著頭快步走，看到何雨柱迎面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何雨柱注意到她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了很久。兩個人在院子中間擦肩而過，秦淮茹沒有叫“何同志”，何雨柱也沒有叫她。他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賈家那扇門後面，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家。
於麗把廠裡來調查的事跟他說了一遍。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來喝了口水。於麗問：“你說廠裡會怎麼處理？”
何雨柱想了想：“輕則開除，重則勞教。軋鋼廠是大廠，作風問題抓得嚴。秦淮茹這事如果查實了，工作肯定保不住。”
於麗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賈家就徹底完了。秦淮茹沒了工作，賈張氏又那個樣子，小當和槐花還那麼小。”
何雨柱沒有接話。他知道於麗心軟，但他也知道這件事誰都幫不了。秦淮茹不是被冤枉的——她確實上了環，確實在外面有人。這是事實，她自己也認了。廠裡怎麼處理是廠裡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果然，過了不到一個星期，廠裡的處理決定下來了。秦淮茹被開除了。沒有勞教，大概是考慮到她家裡還有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顧，廠裡只做了開除處理，沒有進一步追究。但開除就意味著沒有工資、沒有糧本、沒有一切正式職工應有的保障。秦淮茹從那天起就是一個無業遊民了。
處理決定下來的那天下午，秦淮茹回到了院裡。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摔倒。她進了賈家的門之後就沒有再出來。賈張氏這回沒有哭也沒有罵，賈家那間屋子安安靜靜的，靜得讓人有些發毛。
接下來的幾天裡，秦淮茹每天都在家裡待著，不怎麼出門。買菜的時候她會出來一趟，低著頭快步走到菜市場買點最便宜的菜，再低著頭快步走回來。院裡的人跟她迎面走過的時候，有人當沒看見，有人點個頭就過去了，沒有一個人跟她多說話。秦淮茹也不主動跟任何人搭話，她整個人像是縮成了一個殼，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裡面。
賈家的日子開始緊了起來。秦淮茹沒了工資之後，家裡就斷了經濟來源。賈張氏手裡大概還攥著賈東旭死的時候廠裡給的那筆撫卹金，但她那人捨不得往外掏，寧可讓秦淮茹和小當槐花跟著吃糠咽菜也不肯把錢拿出來。秦淮茹只能靠以前攢的一點積蓄和街道上偶爾的接濟過日子，每天買菜都是撿最便宜的買，有時候連菜都買不起，就煮一鍋稀粥分著喝。
何雨柱對這件事的態度跟以前一樣——不插手、不評論、不落井下石。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帶孩子，院裡的事他看在眼裡但不往心裡去。秦淮茹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她自己的選擇，那個上環的決定、那個人、那段關係——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何雨柱沒有義務替她兜底，也沒有責任替她承擔後果。
有一天傍晚何雨柱在院子裡乘涼的時候，看到小當和槐花坐在賈家門口的臺階上。小當手裡攥著半個窩頭在啃，槐花眼巴巴地看著姐姐手裡的窩頭。小當咬了一口之後把剩下的掰了一小塊遞給妹妹，槐花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兩個孩子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身上的衣服短了一截，手腕和腳踝都露在外面。何雨柱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這一幕，抽了口煙。他沒有走過去給她們吃的，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這兩個孩子在暮色中分著半個窩頭。
他在心裡想著一件事——秦淮茹這個人這輩子算是毀了。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依靠，帶著一個撒潑的婆婆和兩個年幼的孩子，日子過得連乞丐都不如。但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她嫁進賈家的那天起，這條路就已經鋪好了——賈張氏的刁難、賈東旭的早逝、棒梗的變壞、她自己的軟弱和糊塗，每一步都把她往深淵裡推。如今她終於掉到了底。
何雨柱把菸頭掐滅了站起來，轉身進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給四個孩子盛飯，熱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子。家興端著碗在夾菜，家旺在跟家成搶勺子，家安坐在凳子上晃著兩條小腿等媽媽給她盛湯。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窗外賈家那邊的燈暗沉沉的，隱約能看到秦淮茹在灶臺前面忙碌的影子。何雨柱收回目光低頭吃飯，不再看那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