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被廠裡開除的事，在院裡和南街一帶炸開了鍋。
其實院裡的人早就知道這事了——調查的人來過、賈張氏哭過、秦淮茹躲著不出門，誰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知道”和“傳開”是兩回事。調查的時候大家還只是私底下議論，等廠里正式下了開除通知之後，那些原本只是在背後嘀咕的人就再也憋不住了。
最先炸的是賈張氏。她被瞞了好幾天——秦淮茹不敢告訴她，院裡的人也不會主動去跟她說。但賈張氏那幾天就覺得不對勁——秦淮茹天天在家待著不去上班，買菜的錢越來越少，鄰居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到了第四天，賈張氏終於憋不住了，拽著秦淮茹問：“你到底出什麼事了？廠裡為什麼不讓你去上班了？”
秦淮茹站在堂屋裡低著頭不說話。賈張氏又問了一遍，聲音高了幾分。秦淮茹還是不說話，兩隻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賈張氏急了，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說啊！你啞巴了？！”
秦淮茹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她的眼眶裡全是淚水，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媽……我被廠裡開除了。”
賈張氏的手鬆了：“開除了？為什麼開除？”
秦淮茹說不出口。她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賈張氏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她的臉色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鐵青，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裡。
“你……你在外面有人了？”賈張氏的聲音抖得厲害，“是不是？是不是？！”
秦淮茹沒有回答，但她沒有否認。賈張氏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撲上去，一把抓住了秦淮茹的頭髮，使勁拽著罵：“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兒子才死了幾年你就耐不住了！你在外面找野男人！你還上環！你對得起東旭嗎！你對得起我嗎！你這個破鞋！你把我兒子的臉都丟盡了！”
秦淮茹被她拽得彎下腰去，疼得直抽氣，但她沒有還手也沒有躲。她就那麼彎著腰站在那裡，任由賈張氏拽著她的頭髮又罵又打。小當和槐花從裡屋跑出來，看到奶奶在打媽媽，嚇得站在門口哇哇大哭。賈張氏打累了罵累了，鬆開手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的東旭啊——你睜眼看看啊——你媳婦是個破鞋啊——你死了她就不安分啊——”
那天賈家的動靜大得整個院子都聽到了。劉嬸站在自家門口聽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回屋了。張大媽把窗戶關上了。許大茂站在院子裡聽了一陣，撇著嘴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麼就回屋了。婁曉娥站在自家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也沒有過去。秦淮茹的哭聲、賈張氏的罵聲、小當和槐花的哭聲混在一起，從賈家那扇門裡湧出來，在院子裡迴盪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平息。
但這只是開始。賈張氏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家醜外揚。她關起門來罵秦淮茹還不夠，第二天一早就衝到了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開始嚷嚷。這回她沒有指名道姓地罵何雨柱，而是把秦淮茹的事從頭到尾抖摟了一遍——什麼“守寡沒幾年就耐不住了”“在外面找野男人”“還去醫院上環不要臉”——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嗓門大得半條衚衕都能聽見。
院裡的人站在各自門口聽著，表情各不相同。劉嬸皺著眉頭，張大媽搖著頭，許大茂嘴角掛著看熱鬧的笑，劉海中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聽了一耳朵又縮回去了。沒有人上去勸賈張氏，也沒有人替秦淮茹說一句話。秦淮茹躲在屋裡沒出來，小當和槐花縮在她身邊，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聽著外面的罵聲。
何雨柱那天值乘不在家。於麗帶著四個孩子在屋裡沒出去。家安被外面的動靜嚇著了，縮在於麗懷裡不敢出聲。家興趴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被於麗叫回來了。於麗把四個孩子攏在裡屋，把門關緊了，儘量把外面的聲音隔開。
賈張氏罵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她罵累了，嗓子啞了，回屋歇了歇。第二天又出來罵，這回加上了新內容——說她要去街道辦告秦淮茹，讓街道辦把秦淮茹趕出賈家，說賈家不能要這種不要臉的媳婦。秦淮茹依然沒有出來對罵，也沒有出來辯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躲在屋裡。
輿論在院裡和南街一帶傳得越來越廣。劉嬸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聽到別的院的人在議論：“你們院那個秦淮茹是不是被廠裡開除了？”“聽說在外面有人了，還上了環。”“嘖嘖，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沒想到是這種人。”劉嬸聽了沒接話，買了菜就回來了。張大媽帶著孫子在衚衕口玩的時候也聽到路過的街坊在說這事，她低著頭裝作沒聽見，拉著孫子回了院子。
許大茂那幾天倒是活躍得很。他在院子裡跟人下棋的時候添油加醋地說：“我早就覺得她不對勁了。你們想想，一個寡婦，整天早出晚歸的，誰知道她在外面幹什麼？現在好了，東窗事發了。何雨柱把她兒子送進少管所那會兒我就覺得賈家要出事，果不其然。”旁邊的人聽著，有人點頭有人不接話。許大茂見沒人附和，自己覺得沒趣就不說了。
何雨柱值乘回來之後，於麗把院裡這幾天的事跟他說了一遍——賈張氏打了秦淮茹、在院子裡罵了好幾天、要去街道辦告她、南街那邊都傳開了。何雨柱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看到賈家那扇門關著，窗簾拉著，裡面安安靜靜的。院裡的鄰居們各忙各的，沒有人站在賈家門口看熱鬧了，但何雨柱能感覺到那種氣氛——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和疏遠，像是賈家那扇門後面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誰靠近了都會沾上晦氣。
那天傍晚秦淮茹出來倒垃圾的時候，何雨柱正好在院子裡。她低著頭快步走到垃圾桶旁邊，把垃圾倒了轉身往回走。經過何雨柱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也沒有叫“何同志”。何雨柱也沒有叫她，就那麼看著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賈家那扇門後面。
於麗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秦淮茹的背影嘆了口氣。何雨柱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說：“別看了，進屋吧。”
於麗轉身進了屋，何雨柱跟在後面把門關上了。屋裡四個孩子正在桌邊吃飯，家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家安碗裡，家安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哥哥”，家旺在跟家成搶最後一塊排骨。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窗外賈家那邊的燈暗著，不知道是沒開燈還是人已經睡了。何雨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頭吃飯。
秦淮茹的事在院裡和南街傳了一陣子之後就慢慢冷下去了。人們總是這樣——熱鬧的時候圍過來看，看完了說夠了就散了。秦淮茹的名聲徹底臭了，她在這一帶抬不起頭來了。但她還在過日子，還在買菜做飯，還在帶小當和槐花。日子再難也得過下去，人活著總得吃飯。只是這個院子裡再也沒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了，她也再也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話。她成了一個活著的影子，在賈家那扇門後面悄無聲息地過著她的日子。
何雨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秦淮茹的事。他在想這個人這輩子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嫁進賈家、伺候賈張氏、生了三個孩子、賈東旭工傷死了、頂替進廠、一個人養四口人、然後在某個時候跟了別人、上了環、被發現了、被開除了、被婆婆打了罵了、被全院的人當成了破鞋。這些事一件一件地疊在一起，把她壓成了一個影子。何雨柱不同情她，也不可憐她，但他覺得這個院子裡的人——易中海、閻埠貴、劉海中、賈家、棒梗、秦淮茹——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每一個都是被自己的貪、自己的懶、自己的糊塗和自己的軟弱推著往深淵裡滑。而他何雨柱能站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是因為他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走得穩當。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隔壁四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和於麗平穩的鼻息。窗外院裡的風穿過老槐樹的枝丫沙沙地響著，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何雨柱慢慢地沉入了睡夢之中，明天他還要早起做飯、送家興上學、去隊裡報到、給李懷德送貨。日子還長著，他的日子還在穩穩當當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