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緩期執行的頭兩個月，日子過得像踩在薄冰上。
她每天待在家裡不敢出門，連買菜都挑人少的時候去，低著頭快去快回。街道辦的幹事每隔幾天就來一趟，問問她有沒有外出、有沒有跟人接觸、有沒有什麼異常。秦淮茹每次都老老實實地答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賈張氏自從秦淮茹被判了緩期之後也消停了，不再罵人也不再撒潑，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喊餓。小當和槐花瘦得跟兩隻小猴子似的，身上的衣服短了一截，手腕腳踝都露在外面，冬天凍得通紅。
院裡的人對秦淮茹的態度已經定型了。劉嬸和張大媽偶爾還會接濟她一點吃的，但不敢讓賈張氏看見。許大茂和劉海中那幾戶人家徹底不跟她來往了，在院子裡碰到就當沒看見。婁曉娥有一次在院子裡碰到小當蹲在地上撿東西吃，心軟了，回屋拿了半個饅頭塞給她。許大茂知道了之後跟她吵了一架，說“你少跟那種人家來往”，婁曉娥沒跟他爭，但後來還是偷偷給小當塞過兩回吃的。
何雨柱對秦淮茹的態度一直沒變——不幫忙、不落井下石、不多看一眼。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給李懷德送貨，照常帶著四個孩子過日子。秦淮茹在院子裡碰到他的時候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他也不叫她，兩個人之間連點頭的交情都沒有了。
但何雨柱心裡清楚，秦淮茹撐不了多久了。
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癱在床上的婆婆，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依靠。街道辦給的那點救濟糧只夠喝稀粥，賈張氏攥著撫卹金不撒手，秦淮茹又不敢再出去偷——緩期執行的帽子扣在頭上，再犯一次就直接收監。她被困在了一個死局裡，進不得退不得。何雨柱看得出來，秦淮茹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眼窩深陷、臉色灰白、走路搖搖晃晃，有時候在院子裡碰到她，她的眼神都是渙散的，像是魂魄已經不在身上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秦淮茹來找於麗了。
那天何雨柱值乘不在家。於麗後來跟他說的——秦淮茹敲了何家的門，於麗開門看到她站在門口，瘦得跟紙片人一樣，眼睛紅腫著，嘴唇乾裂發白。她手裡攥著一箇舊布包，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於麗，我想求你個事。”
於麗讓她進了屋。秦淮茹在桌邊坐下來，把那個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件小當和槐花的舊衣服，洗得發白但補得整整齊齊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秦淮茹說：“於麗，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小當和槐花跟著我只有餓死的份。我想求你……能不能幫我照看她們幾天？就幾天，我出去找條活路。”
於麗看著秦淮茹那張臉，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問：“你打算去哪？”
秦淮茹搖了搖頭：“不知道。離開北京，去別的地方找活幹。南方那邊聽說還能找到零工，我去試試。等我站穩了腳就回來接她們。”
於麗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秦淮茹這是在託孤——說“幾天”是假的，她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於麗沒有拒絕。她看著桌上那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又想起小當和槐花瘦得跟小猴子一樣的樣子，心裡軟了。
“你把孩子送過來吧。”於麗說，“我幫你看著，等你回來接。”
秦淮茹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站起來朝於麗彎了彎腰，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謝謝”“謝謝”。於麗把她送出門的時候，秦淮茹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於麗，你跟何同志說一聲，我對不起他。以前那些事……是我糊塗。”
於麗點了點頭。秦淮茹走了。
當天晚上秦淮茹就把小當和槐花送到了何家。兩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怯生生地站在何家門口，小當拉著妹妹的手，大眼睛裡全是惶恐。於麗把她們領進屋，給她們煮了兩碗麵條，臥了荷包蛋。兩個孩子吃得狼吞虎嚥的，小當吃著吃著就哭了，槐花也跟著哭。於麗蹲下來把她們摟在懷裡，拍著她們的背說“別怕別怕，有嬸子在”。
何雨柱第二天回來的時候，看到家裡多了兩個孩子。於麗把事跟他說了，何雨柱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坐在桌邊看著小當和槐花——兩個小姑娘縮在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他。何雨柱沒有反對。他跟於麗說了一句：“先讓她們住著吧。等秦淮茹回來再說。”
但秦淮茹沒有回來。
她走後的第一個星期，於麗還盼著她能回來。第二個星期，於麗開始擔心了。到了第三個星期，院裡開始有閒話傳出來了——有人說秦淮茹跟人跑了，有人說她去了南方，有人說她可能已經不在北京了。賈張氏在家裡罵了好幾天，罵秦淮茹“拋下孩子跑了”“沒良心的東西”，但她罵完了也只能躺在床上繼續哼哼。小當和槐花在何家住了下來，於麗給她們找了舊衣服換上，每天給她們吃飽飯，送小當去上學。兩個孩子慢慢地不那麼怕生了，小當開始叫於麗“嬸子”，槐花跟家安玩到了一塊兒。
何雨柱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明確——孩子先養著，等秦淮茹回來。如果她不回來，那就一直養著。他不缺這兩口吃的，空間裡的糧食夠養活多少人他心裡有數。而且小當和槐花是無辜的，她們不該為秦淮茹的選擇買單。何雨柱這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孩子受罪，他自己的四個孩子他護得緊緊的，別人家的孩子落到他門口了，他也不能往外推。
一個月之後，秦淮茹的訊息傳回來了。街道辦那邊接到了一封信，是秦淮茹從南方某個小城市寄來的。信寫得很短，說她在一家小飯館裡找到了活幹，管吃管住，讓街道辦幫忙照看小當和槐花，等她攢夠了錢就回來接。信末沒有寫具體的地址，也沒有留聯絡方式。街道辦的人把信拿給於麗看了，於麗看完之後嘆了口氣，把信收好了。
何雨柱晚上回來看到那封信，看完之後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裡。他跟於麗說：“先養著吧。等她回來。”
於麗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看著賈家那扇關著的門——秦淮茹走了之後，賈家就剩賈張氏一個人了。街道辦每天派人來給她送一頓飯，放在門口就走。賈張氏偶爾出來拿飯，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她不再罵人了，也不再撒潑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縮在那間屋子裡，等著街道辦的人每天來送飯。那個曾經在院子裡叉著腰罵街、撒潑打滾的賈張氏，如今變成了一個連門都不怎麼出的孤老婆子。
何雨柱抽完煙站起來回了屋。屋裡五個孩子圍在桌邊——家興在寫作業，家旺在跟家成下棋，家安跟槐花在玩布娃娃，小當在旁邊幫於麗擇菜。屋裡熱熱鬧鬧的，滿滿當當的。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很平靜。秦淮茹走了，留下了兩個孩子。他把她們收了下來，不圖什麼，就是覺得孩子不該餓死。至於秦淮茹什麼時候回來、能不能回來，那是她的事。他何雨柱能做的就是讓這兩個孩子在他家裡吃飽穿暖，跟他的孩子一樣平平安安地長大。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照進院子裡來。何雨柱關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隔壁屋裡五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和於麗平穩的鼻息。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賈家那邊的燈暗著，賈張氏大概已經睡了。何雨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慢慢沉入了睡夢之中。日子還長著，他的日子還在往前走。至於秦淮茹的結局，他管不了那麼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把該做的做了，問心無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