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走後的第二個月，賈張氏終於撐不住了。
街道辦每天派人給她送一頓飯，放在門口就走。頭幾天賈張氏還出來拿，後來她大概是嫌那飯太稀太寡淡，開始跟送飯的幹事吵。送飯的是個年輕姑娘，姓陳，二十出頭，剛調到街道辦不久。賈張氏第一次跟她吵的時候，小陳還耐心解釋：“大娘，這是街道辦的救濟糧，標準就是這樣，您先將就著吃。”賈張氏不聽，站在門口罵了小陳一通，說“你們街道辦欺負我老婆子”“拿豬食來糊弄我”。小陳沒跟她計較，放下飯盒就走了。
到了月底的時候，賈張氏乾脆不拿飯了。她站在院子裡朝街道辦的方向罵，罵完了不過癮，直接去了街道辦。那天上午何雨柱不在家，值乘去了。於麗後來聽劉嬸說的——賈張氏拄著一根舊柺棍，顫顫巍巍地走到了街道辦門口，進門就開始嚷嚷。她站在辦公室中間，柺棍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你們街道辦的人呢？出來！憑什麼不給我飯吃！我兒子死在廠裡了！我孫子被你們送進去了！我媳婦被你們逼走了！現在你們連飯都不給我吃了！你們要餓死我老婆子啊！”
王主任不在，辦公室裡只有兩個幹事。一個姓趙，就是之前來院裡念過通知的那個男幹事；另一個是婦聯的孫幹事。趙幹事站起來想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賈張氏一把甩開他的手，柺棍在地板上戳得咚咚響：“你別碰我！你們都是一夥的！欺負我老婆子一個人！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你們誰敢這麼對我！”
趙幹事耐著性子解釋：“大娘，街道辦的救濟糧是有標準的，不是針對您一個人。您要是覺得不夠吃，可以申請增加，但要走程式……”
“什麼程式！我不懂什麼程式！”賈張氏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唾沫星子亂飛，“我兒子死在廠裡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程式！我孫子被抓走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程式！現在跟我講程式！你們就是欺負我老婆子沒兒沒女沒人撐腰！”
孫幹事從旁邊走過來想打圓場：“大娘，您先坐下消消氣，有話慢慢說……”
“我不坐！”賈張氏把柺棍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了辦公室的地板上，拍著大腿開始嚎，“我的東旭啊——你睜眼看看啊——你娘被人欺負成這樣了啊——沒人管我啊——街道辦的人要餓死我啊——”
她坐在地上又哭又嚎，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外面路過的人紛紛停下腳步往裡面看。趙幹事和孫幹事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賈張氏越嚎越來勁，拍著地板罵街道辦“黑心”“欺負人”，罵完了又開始罵秦淮茹“不要臉”“跟野男人跑了”，罵完了又開始罵何雨柱“害了她全家”。她嗓子啞了也不停，用手指著趙幹事和孫幹事，嗚嗚哇哇地比劃著。
趙幹事忍無可忍，走到隔壁辦公室去給王主任打了電話。王主任在電話那頭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她鬧，鬧夠了再說。”趙幹事掛了電話回到辦公室，賈張氏還坐在地上嚎。他站在旁邊看了幾分鐘，沒有再去勸她，轉身跟孫幹事說了一句“讓她在這兒待著吧”，兩個人就回了各自的辦公桌繼續幹活了。
賈張氏坐在地上嚎了將近一個鐘頭，嗓子徹底啞了，嚎不動了。她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瞪著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趙幹事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賈張氏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撿起柺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又來了。這回她沒有坐在地上嚎，而是一進門就開始罵。罵王主任“縮頭烏龜不敢出來見她”，罵街道辦“拿了公家的錢不幹人事”，罵院裡的人“一個個都是白眼狼”。趙幹事沒有理她，繼續低頭寫材料。孫幹事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她一把把杯子推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孫幹事蹲下來收拾碎瓷片，賈張氏站在旁邊叉著腰看著她收拾，嘴裡還在罵。
第三天她又來了。這回趙幹事沒有讓她進門，站在門口攔住了她：“大娘，你要是來反映問題，我們歡迎。你要是來鬧事，我們就得請派出所的人來處理了。”賈張氏一聽“派出所”三個字，嗓門小了一些，但還是站在門口罵了一陣子才走。
第四天，王主任來了。他沒有去街道辦，而是直接到了四合院。他走進院子的時候，何雨柱正好休班在家，正蹲在院子裡給家安修小三輪車。王主任朝他點了點頭，徑直走到了賈家那扇關著的門前，敲了敲門。
賈張氏開了門。看到是王主任，她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又擺出了那副撒潑的架勢：“喲，王主任來了？你可算肯見我了？我還以為你躲著我一輩子不出來呢。”
王主任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進，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賈張氏，你這幾天在街道辦鬧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今天來是給你下個最後通知——從明天起，你要是再去街道辦鬧一次，救濟糧就停了。停發之後你要是再鬧，我們就報派出所，按擾亂公共秩序處理。”
賈張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王主任打斷了她：“你兒子死在廠裡，廠裡給了撫卹金，那筆錢你自己攥著不往外拿，街道辦管不了。你孫子被送進少管所，那是他偷東西該得的。你媳婦走了，那是她自己走的。這些事跟街道辦沒有關係。街道辦給你送救濟糧是人道，不送是本分。你要是再鬧，就連這點人道也沒有了。”
賈張氏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王主任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他經過何雨柱身邊的時候點了點頭，何雨柱也點了點頭。王主任出了院門走了之後，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從那以後，賈張氏再也沒有去過街道辦。她每天還是出來拿一頓救濟糧，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拿了就回來。她不再罵人了，也不再跟任何人說話。她整個人縮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在賈家那間屋子裡安安靜靜地過著她自己的日子。
何雨柱那天傍晚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看著賈家那扇緊閉的門。王主任那一番話大概是把賈張氏最後那點撒潑的底氣也給抽走了。她鬧了這麼多天，鬧到最後什麼也沒鬧到，反而差點把救濟糧都鬧沒了。她這輩子靠撒潑耍橫拿捏別人拿捏慣了，如今這招不靈了——沒有人再怕她鬧，也沒有人再吃她那一套。她成了一個真正的孤老婆子，安安靜靜地縮在那間屋子裡，等著每天那一頓救濟糧。
何雨柱抽完煙站起來回了屋。屋裡於麗正在給五個孩子盛飯——家興、家旺、家成、家安，還有小當和槐花。小當和槐花在何家住了兩個月之後已經不那麼怕生了，小當幫著於麗擺碗筷，槐花跟家安擠在一張凳子上等著吃飯。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窗外賈家那邊的燈暗著，安安靜靜的。何雨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頭吃飯。賈張氏的事翻了篇，日子還在繼續。這個院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來。那些曾經在院子裡撒潑打滾、指手畫腳、拿捏別人的人，如今都不在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一群普普通通的人，過著各自普普通通的日子。
